第120章
  【据说有位老臣,编了一辈子农书,临终前还在念叨:我那本《齐民补遗》,陛下收进去了没有?收进去了我就放心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项要求:陪葬的器具上,多刻些古文字。金银玉器、甚至日常用的陶罐,能刻的地方都刻上。因为文字永远是文明最真实的信使。。】
  天幕上闪现几件出土文物的影像,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铭文。
  【考古人员后来打开地宫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画面里,一个穿着考古服的工作人员蹲在地上,对着满地的古籍和铭文发呆。
  【他们本来以为会看到金银珠宝,结果看到的是一座地下图书馆。】
  主播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后来有学者研究了一辈子这些陪葬典籍,临退休时写了一篇文章,标题叫《圣祖的地下图书馆》。文章结尾有一句话,后来被很多人引用——】
  天幕上浮现出一行字:他陪葬的不是珍宝但胜似珍宝,是一个王朝最为珍贵的记忆。
  【圣祖大概是为了以防万一,怕那些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典籍哪天就没了。所以他留了一手,把它们藏进地宫,等着后人打开。】
  主播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笑意。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一藏,藏出个潮流来了。从那以后,但凡有点条件的王公大臣、文人墨客,都琢磨着往自己墓里塞点东西。
  你有典籍,我有自传;你放《天下美食》,我放《某某某回忆录》。一来二去,陪葬典籍、自编书、个人文集成了风气。
  但这些东西吧,好的坏的真不好说。
  好的地方是,它们确实把老祖宗们生活的方方面面给记下来了。吃什么穿什么住什么,高兴什么愁什么骂什么,事无巨细,应有尽有。
  后世学者研究起来,那叫一个如获至宝——连某位王爷当年因为吃坏了肚子骂了三天厨子的事儿都有人记。】
  画面里,几个考古人员围着一本泛黄的册子,笑得前仰后合。
  【坏的地方嘛……你们是不知道,后来那些整理古籍的学者,打开某些墓的时候,心情有多复杂。
  本来以为能挖出什么惊世之作,结果翻开一看——满篇都是“我这辈子不容易”、“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我那刻薄的上司”、“我那不懂事的邻居”。还有人写怎么更优雅地骂人,怎么斗蛐蛐。】
  画面一转,一个戴着眼镜的学者坐在书堆里,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表情一言难尽。
  【不过,圣祖陵打开了,那些书也都还还在,还都是有价值的。】
  主播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可紧接着,她话锋一转,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这些典籍补上了前面好几个朝代的部分历史空白,可把历史学界高兴坏了。研讨会一场场地开,论文一篇篇连着发。】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
  【但有人高兴,就有人愁。】
  天幕上画面一转,嘈杂的研讨会现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间灯火通明的教室。
  日光灯管把每一张脸都照得惨白,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年份、人名、事件、意义,白色的粉笔字层层叠叠,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讲台上的老师讲得眉飞色舞,讲到激动处,粉笔在黑板上重重一顿,又是一个重点。
  讲台下的学生们一个个面如死灰。
  镜头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有人托着腮,眼神已经开始涣散;有人握着笔,笔尖停在笔记本上,半晌没动一下;还有人的课本翻开在同一页,已经看了足足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对,说的就是当时还在读书的学生。】
  主播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
  【本来历史书就那么厚,圣祖这一棺材书倒出来,好家伙,直接变厚了三分之一。说的夸张了,但大差不差了。】
  画面里,一个男生趴在桌上,眼神空洞,面前摊着三本砖头厚的教材。
  旁边有人安慰道:“往好处想,你背的这些东西,你学弟学妹们也得背。”
  那男生幽幽转过头,脸上写满了不甘和悲愤。
  “那凭什么学长学姐不用背!”
  “……”
  这一声质问穿透了天幕,落在无数人耳中。大晟的百姓们面面相觑,不太明白这些学生在愁什么。
  书多了,不是好事吗?那些典籍、那些记载,是多少代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怎么到了这些后生嘴里,倒成了什么洪水猛兽?
  【网上当时哀号一片。热搜:#晟朝皇帝少放点书吧#、#谁来心疼心疼历史生#、#圣祖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这大概就是圣祖的智慧吧!】
  主播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那些喧闹的讨论、网友的哀号、学者的笑声,都像是被人调小了音量,一点一点远去。
  天幕上的画面开始模糊,那些鲜活的、热闹的、属于后世的场景,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最终定格在一本摊开的古籍上。
  书页泛黄,边角有些残破,但字迹清晰如昨。旁边放着一副眼镜,镜片在灯光下泛着微光,还有一盏咖啡,瓷杯边缘氤氲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气。
  【好了,关于圣祖的故事,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
  主播的声音从激昂渐渐归于平静。
  【从一介藩王到九五之尊,从九子夺嫡的险境中杀出重围,到以一己之力把大晟推向前所未有的巅峰——文治、武功、科技、经济,他几乎在每个领域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天幕上画面流转,一帧一帧,如同岁月的长河在眼前缓缓淌过。
  开明学宫里,年轻的学子们正在辩论,有人慷慨激昂,有人低头沉思,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们年轻的脸上。
  各地普校里,朗朗的童音此起彼伏,那些孩子穿着干净的衣服,坐在教室里,手里捧着崭新的书本。
  运河上千帆竞发,商船往来如织,船工的号子声从水面飘过来,带着生活的热气。
  工坊中机器轰隆作响,巨大的齿轮咬合转动,蒸汽升腾,那是这个时代最动听的声音。
  田地里,丰收的农人弯着腰,割下一把把沉甸甸的麦穗,脸上的汗水和笑容混在一起。
  战场上,凯旋的将士纵马入城,百姓夹道欢呼,鲜花和彩带从两边的楼上抛下来——
  一幕一幕,是盛世,是人间。
  【后人称他为千古一帝,赞他功盖千秋,说他为华夏开辟了一片崭新的天地。
  可圣祖亦曾自谦道:“朕不过是窥见过历史长河之一角,因此得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朕为大晟带来了火种,而真正让这火种落地生根、照亮四方的,是这个时代千千万万的人。”
  然而,以今人的目光回望,大晟这艘巨轮之所以能劈波斩浪、昂首前行,圣祖无疑是那当之无愧的掌舵人,更是其中最亮的那颗启明星。
  他不仅点燃了火种,更指引了方向,让一个时代的光芒得以凝聚、燃烧,最终汇入历史奔腾不息的江河。
  圣祖之名,不仅是因其个人雄才,更是因为他搭建了一个能让天下英才尽其智、黎民百姓安其生的宏大舞台。】
  主播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暖意,也多了几分怅然。
  【可若问史书上圣祖最遗憾的是什么——大概是那一段,始终没写明白的情分。】
  天幕上画面一转。
  所有的繁华和喧嚣都消失了,只剩下一方安静的天地。花园里,花开正好,两个身影一站一坐。
  一个穿着玄色的常服,正在说着什么,持扇而立,眉宇间是帝王才有的气度,可望着眼前人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分明有光。
  另一个坐在石凳上,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温润如玉,微微仰着头,专注倾听,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这一刻,天下万事都不及眼前人。
  日光透过花枝,在他们身上落下斑驳的影。
  主播的声音轻轻落下。
  【圣祖与明相,史书上说他们君臣相得,说他们同穴而葬。可那些藏在字缝里的东西,后人只能猜,试图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答案。】
  【那些关于磕cp的玩笑,到底几分是真,几分是由如我这般的后人添油加醋?没人知道。可或许,也不需要知道。
  因为有些情分,猜对了,是一段佳话;猜错了,也不妨碍它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拉远,那两个人影越来越小,融进了苍茫的暮色里。
  花园隐去了,花枝隐去了,只剩下一座安静的陵寝,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陵前的石阶上,落着几片枯叶,风一吹,轻轻打着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