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他一直都是个糟糕的孩子,他没有让父母喜爱的健康身体,也没办法抵挡诱惑,在明知这一切都是错误的情况下,还想要拥有这些爱。
  他哭了好久,等终于平静下来,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羞耻。
  他都十八岁了,居然还抱着别人哭到眼睛都要肿了。但他看了一圈,发现家里四个人都哭过了,连王妈都在旁边抹眼泪。
  “以前让你受委屈了。”季母摸着他的头发温柔地道:“我们已经认真反省过了,以后再也不会让宝贝哭成这样了,你愿意再给爸爸妈妈一个机会吗?”
  季星年在旁边用哭哑的嗓子道:“还有我。”
  季清玉又觉得好笑,他扯起嘴角,感觉自己现在肯定笑得很难看。
  他抱着季母,眼神放空了一会儿,不知想了些什么,终于轻轻地点了下头。
  事已至此,无法再用他不能阻止怪物这种借口来骗自己了,他就是想吞下怪物投放来的这枚糖衣炮弹,他在被季母抱进怀里时,被季父称赞时,心中涌上的是和面对段天耀他们时截然相反的感情。
  他想让家人们爱他。
  最后季家四个人一人拿着一个冰袋敷眼睛,季清玉觉得有点尴尬,找了个借口跑回自己房间。刚一关上门,怪物就在背后抱住他——是人类形态。
  林槐的脸凑近他,微微拧眉:“我从没见过你哭成这样。”
  “我们总共才认识几天。”季清玉翻了个白眼,感觉眼皮已经快睁不开了,赶忙又把冰袋放上。
  “我还以为这份礼物你很喜欢。”林槐笑眯眯地道:“对送礼人的态度也太过分了。”
  季清玉沉默了两秒,他垂下眼,口腔里还带着刚哭过的黏腻感。
  “谢谢你。”他说:“现在我没资格说你做的事是错的了。”
  “人类把这种关系叫做……共犯?”林槐歪了歪头,黑眼睛十分纯净:“我喜欢这个称呼。”
  “……我倒觉得不太一样。”季清玉嘟囔,他在床边坐下,靠着床头:“你是来听我道谢的吗?”
  林槐摇头,轻巧地走近他,握住他拿着冰袋的手轻轻移开,这才俯下身在他眼睛上落下一个吻:“我是来帮你治疗的,脆弱的人类要精心呵护。”
  一股清凉从眼部传来,那些不适感尽数消失了。
  季清玉捏着冰袋的手指紧了紧,他睁开眼看着林槐,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像漩涡,但他的影像立在那漩涡之上。
  “林槐。”他轻声呢喃,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在抓住一棵浮木:“你会永远爱我吗?”
  “当然了。”林槐毫不犹豫地道,好看的眉眼弯起,凝视着他爱着的人类:“我永远都爱着你。”
  第32章
  接下来几天, 季清玉在家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宾至如归。
  成语用的不太恰当,但他的心情确实如此,第一次在家里感到这么温暖。
  一开始他不太适应, 有时候甚至因为太亲密而有些尴尬, 但人的适应能力很强大, 再加上季家的几个人现在都是真心对他好, 完全为他考虑,他很快便感受到被爱的幸福。
  那幸福如蛛丝般缠绕着他。
  马上就要到去学校那一天,他特意报考的离家非常远的大学, 所以他们必须要坐飞机才行,季家虽然没有专门的私人飞机, 但季父说行李太多, 直接订了包机。
  “明天就要去学校了,虽然离得远了, 但想家了随时可以回来。”季母拉着他的手:“妈妈也会经常过去看你的。”
  “嗯……”季清玉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倒觉得还是离远一些比较安全, 他的脑子这几天被亲情冲得有些不清醒,这样他迟早会离不开怪物。
  季星年匆匆忙忙地跑出来,像炮弹一样冲过来想抱他, 被季清玉敏捷地躲开,只能在不远处刹车:“我出去一趟!”
  季母看了眼手表, 修剪漂亮的眉头蹙起:“少和你那些朋友玩,他们家世一般,能力也不出彩,和那种人混在一起没好处。”
  她这样说, 季清玉反而骤然觉得心里冷了下,从这句话里找出了他们曾经的模样。
  季星年不是好性子,以前经常会因为这件事和家里吵架, 这次却笑嘻嘻的:“他们以前对哥有点误会,正好这次我和他们说清楚,要是他们不信,我就和他们绝交。”
  “这还差不多。”季母拧了拧眉:“外边确实有不少人对清玉有误解,若不是时间太紧,应该聚办一场宴会着重澄清……等你寒假回来我们办个规模大的,不会让你受委屈。”
  季清玉感到自己的心又开始分裂了,他面上不显露,只轻轻笑了下:“没必要这么隆重。”
  他在外边名声不太好,很大原因是因为季家,尽管他们要面子,不会随意抹黑他,可以前打从心底认为他是个没用的废物。再优秀的成绩也抵不过他有缺陷的眼睛,以及被后天养成的有些怯懦的性格。
  他们总会和朋友抱怨几句,久而久之,季家的二儿子是个只有漂亮脸蛋的花瓶这种名声就传出去了。如今他们的感情改变,对着朋友们的口风也会变,等他寒假回家,说不定就从没用的二儿子摇身变成季家最受宠的孩子。
  季母看着他略显黯淡的眼睛,知道他心里还埋怨他们。都怪他们以前做的事实在过分,才让清玉这样的好孩子生了怨怼,以前的她实在是被猪油蒙了心,竟然只关注那双眼睛的缺陷,却从未在意过那之后澄澈、惹人怜爱的灵魂。
  她现在只想用尽全力补偿他。
  *
  季星年跑到了他和朋友们约好的地方,那是个和他身份很不符的小网吧,网吧里烟味很重,几个高中生在里面占了几个位置,正对着屏幕上活动的游戏角色一顿狂点。
  一个人注意到他,兴奋地朝他挥手:“季哥,这儿!”
  他拉开椅子给季星年:“最近季哥你没来,磊子他们菜得很,打游戏总被对面虐得一塌糊涂,就等着你来救场呢。”
  “我哥要去外地上学,就在家待几天,我得陪他。”季星年状似无意地道:“明天我要和爸妈一起送他去c市,一天回不来。”
  其他人惊讶地看着他,其中一个人问:“你们还要送他去?季哥你不是说你最烦你那个没用的哥……”
  “闭嘴。”季星年脸色很差地打断他:“之前是我误会了我哥,他很好也很厉害,不要再让我从你们口中听到侮辱他的话。”
  “季哥……你要是被威胁了就眨眨眼,我们肯定会帮你的。”有人小心道。
  他们认识挺久了,季星年出手大方,而且为人很讲义气,家里有钱又不嫌弃他们,愿意跟他们玩,大家有事没事就吐槽家里的事,自然也听过他的。
  季星年很少抱怨,但在烦躁时也吐露过几次,除了控制欲很强的父母外,他在家里最看不上的就是他那个哥哥,只长了张漂亮的脸,但一点能力都没有,随便来个人就能欺负他似的。
  今天是怎么了,转性了?
  季星年抹了把脸:“没,就是突然意识到我之前大错特错,有眼无珠。”
  说完,他又盯着其他人,在光线昏暗的网吧里,眼珠黑洞洞的:“以前的事就算了,我也有问题,以后再让我听到有谁说我哥坏话,我们这个朋友也没得做了。”
  他极为认真,几个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人试探着开口:“其实,我之前就觉得你哥挺好的,人长得好,学习又好,但你一直表现得很讨厌他,我都没敢说。”
  有人说话了,又有人接上:“是啊,小时候你哥肯定带你玩过,而且你们之间似乎也没什么直接矛盾,你之前那么讨厌他,是有点过了。”
  季星年没生气,甚至点头:“你们说的对,我和我哥小时候感情挺好的,我突然表现得讨厌他,他肯定很伤心,我得更用心弥补他才行。”
  他说着,也没落座,反而转身就要走:“你们玩吧,今天我请客,我得回家继续陪我哥了。”
  他走得飞快,留下那几个朋友在游戏音效中沉默。
  “太好了。”有人说:“季哥和哥哥和好,他哥哥一定会开心。”
  “我也好想见见他哥,怎么能让季哥短短时间变化这么大。”
  “虽然不了解,但肯定特别优秀吧,还好季哥醒悟得早,没让哥哥太伤心。”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完全没注意到他们所有的关注点已经移到了那个未曾谋面的“哥哥”上,并且正下意识的为对方幸福而感到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