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然而厌恶到了极致后,就变成了麻木,魂魄像是已经从躯体中抽离,冷静地从高空俯瞰着坐在地上的自己。
  江如野不知道自己这样出神了多久,直到发现视野中闯进了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他迟钝地愣了一下,再一眨眼,面前就出现了傅问那张急切中染着怒意的脸庞,喃喃道:“……师尊?”
  对方似乎被他这副呆愣的模样惹得更加生气,那只从他腕间抬起的手掌上沾满了鲜血,血淋淋地抓着他的领子往自己面前一扯,加重了语气又问了一遍:“江如野,你想做什么?”
  第113章
  江如野被对方这副怒容吓了一跳,瞳孔一缩,有些涣散的眼神终于有了落点。
  傅问的眼神冰凉得骇人,江如野刚怔愣地和人对视了一瞬,就心神一凛,猛地彻底清醒过来。
  对方手中沾染的血格外刺目,江如野就像被蛰到了一样,顿时慌乱地移开眼,视线飘忽了一瞬,有些瑟缩地落在了傅问紧绷着的脸庞上。
  他嗫嚅着开口叫人:“师尊。”
  这一声细弱的呼唤似乎一下子就将傅问眸中的愠怒熄灭了,那些被眼前人藏在怒意底下的急切和心疼翻涌上来,山呼海啸般要将倒影在黑瞳中的身影淹没。
  江如野眼眶发热,鼻子发酸,在对方一言不发地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后,一阵又一阵的酸楚越发从心腔往外冒。
  傅问把他按坐在椅子上,沉着眉眼去查看他腕间的伤口。
  那伤口太深了,刚才覆上的止血法术根本无济于事,鲜血没一会儿就冲破了法咒,滴滴答答地往地上淌。
  江如野不敢去看,心虚而僵硬地把视线落在傅问头顶。对方正低着头给他处理伤口,他看不清那张脸上的神色,只能见到对方紧抿着的唇角,心头忐忑愈浓,喉结滚动几番,小心翼翼地开口:“师尊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傅问头也没抬,可手上陡然加重的动作瞬间把江如野逼出了一声闷哼。
  江如野自知理亏,疼了也不敢叫,只得自己咬着唇。
  屋内陈设简单,唯一的一张椅子被江如野坐了,他看蹲在身前处理伤口的傅问,却生不起半点居高临下的感觉,反而更加坐立难安。
  这种煎熬在傅问总算把他手腕上的血止住,撩开他衣袖的时候达到了高潮。
  江如野终于按捺不住挣扎了一下,试图把手收回来,可傅问抓着他的那只手一用力,同时抬眼凉凉地看过来,哪怕一句话都没说,江如野也被其中的寒凉震慑得一动也不敢动了。
  傅问目光一寸寸扫过他手腕、小臂,凉得越发让人触目惊心。
  江如野不由自主地僵直了身体,大气都不敢出。
  “江如野。”傅问淡淡地叫了他一声。
  江如野瞬间皮都绷紧了,紧张应道:“师尊。”
  “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如野没有过多思考就道:“就前几天,心情不太好,才……师尊不要生气。”
  傅问没有管他明显避重就轻的说辞,语意不明道:“前几天?”
  江如野视线下垂,看着自己裸露出的小臂,除了手腕处一道极深伤口,其余肌肤光洁如初,看不出丝毫端倪。他有些庆幸自己设下的障眼法依然起效,在自己师尊的问话下点了点头。
  傅问冷笑一声。
  此前已经在他脸上隐没下去的怒容再度浮现,甚至瞧起来更加骇人,灿金色的灵力光芒闪过,江如野只感觉眼前一花,再定睛看去时便见到了从自己手腕到小臂处一道又一道的伤痕。
  或深或浅,清清楚楚,无从抵赖。
  江如野呼吸瞬间就乱了,冷汗涔涔而下,嗓音颤抖:“我……”
  傅问站起身来,一双黑眸敛着光,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江如野,你五年前就用这种把戏,到现在也毫无长进。”
  “来找你的那晚就已经发现了,你不说,便也没想着逼你,却没想到直到如今你都不愿和为师说一句实话。”
  江如野心乱如麻,像有什么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他不敢去看傅问的眼睛,生怕从中会见到能把他压垮的失望。
  他同样不敢细想,却也忍不住去细想,他记起了当时醒来,躺在他身旁的傅问就是神色清明的模样,看来是整晚没睡,在他陷在睡梦中时就将一切摸了个明白。
  原来那时候对方就已经知道了……
  他难堪地咬了下唇,心沉到谷底后反而有了些破罐子破摔,面如死灰地扭过头,冷硬道:“师尊不也有事情瞒着我吗?”
  傅问皱了下眉。
  “师尊一直都对一切清清楚楚,前世的,今生的……”江如野把目光移回了对方脸上,“师尊不愿和我说的事情同样不少。”
  宛如浮在表面的平静终于裂了道裂痕,那些本该在重逢之初就爆发的、悬而未决的争执终于还是横亘在了两人面前。
  江如野深吸一口气,也站起身来。
  “师尊以前不告诉我那张手稿背后的往事,说以后会找到机会把事情和我解释清楚,于是我没问。
  “师尊为什么要封住我前世的记忆,我也没问。”
  “我的身世、我被改动过的命数……”他抬眼看人,隐约有水光在眸中闪烁,“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师尊还有没有别的事情瞒着我。”
  “我没说实话,难道师尊就说了吗?”
  话到后面来越抖,又因为要压下嗓音中的颤抖而拔高了语调,甚至显得有些尖锐。
  空气有片刻的寂静。江如野话说出口后又有些后悔,抿了抿唇,正踌躇间,便听傅问道:“对不起。”
  江如野愕然抬眸。
  傅问放轻了语气,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很多事情没有告诉你,都是我直接替你做了决定。”傅问轻叹一口气,“是师父的错。”
  他朝愣在原地的徒弟伸出手,轻声道:“以后不会了。”
  江如野盯着那个朝他敞开的怀抱良久,有心想拒绝,可再冷硬的棱角都会被对方率先软下的态度磨平,最终还是没有抵挡住诱惑,上前一步被对方拥进怀中。
  他的身体在轻颤,即使有人在一遍又一遍地轻抚着他的背脊安抚,也不见丝毫缓解。
  “其实我知道师尊是为了我好。”江如野的嗓音闷闷的,“我在藏书阁发现的那张手稿,上面记载的邪术最后是我父亲实施的,对吗?”
  傅问神情难掩意外,低头去看埋在怀中的徒弟。
  “我知道二十五年前云阙仙山出了事,里面枉死的冤魂一直没有散去,他们全都是被我父亲骗来的凡人,目的是为了施展以命换命的邪术,来救重病的母亲。”
  “你……全都知道了。”
  江如野苦笑了一下:“在这里五年什么都不能做,足够我把前因后果都串联起来想清楚。”
  “师尊不告诉我,一是怕我觉得难受,其二……”他顿了一下,“我知道我的命格有问题。上古时期那位能够镇压魔尊的先祖,身上流的是古神的血脉,云阙一族身为神明后嗣,若是与外界修士结合,灵力便不再纯澈,不久就会撒手人寰。”
  江如野一口气说了很多,到了语调越来越平静,非常客观地叙述道:“我的出生一开始就是个错误,害死了我的母亲不说,我本身也活不长久,要不是师尊给我换了命格,我早就该死了。”
  他续上了还没说完的第二个原因:“这些事情是前世我查出来的,只要我想起来,很容易就会联想到我身上的命格被人动了,师尊怕我为此做出什么事情来,自然不会让我知道。”
  傅问的心脏像是被人揪住了,抱着人的手猛然收紧,千言万语闪过,最后却只嗓音艰涩道:“这些都不是你能决定的,不要怪在自己身上。”
  “可我害了很多人。”江如野此前质问自己师尊的时候还能听出明显的情绪波动,此刻却平静得有些诡异,“我出生害死了母亲,改命格又连累了师尊,我还打开过仙山,害死了很多人。”
  “我忘不掉那些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尸体,还有流了满山的血,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很恶心。”江如野垂着眼,“我一开始还指责师尊罔顾人命,可分明是我自己……”
  分明是他自己满手血腥,恶贯满盈,他怎么有立场,怎么有底气去指责自己的师尊?当初他对傅问说过的每一个字,现在再想起都会令他对自己的厌弃愈发深重,重到快要刻进骨子里。
  眼前人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身子却颤得越发厉害,傅问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一把攥住了江如野又下意识往腕间伤口探去的手,强硬地打断道:“仙山开启会带来灾祸没错,但这与你无关。”
  江如野茫然地眨了眨眼。
  傅问想起前世他打听到的消息。在一开始被众人猜疑的时候,江如野其实没有承认,直至不知道是谁先说这也可能是正在闭关的他犯下的杀孽,在这股声音越来越大之前,他的徒弟突然就把罪名认了下来……从此便再没有一天安生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