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作为业内颇具盛名的精英人士,审计师曾承担过无数类似的审计工作,也宣读过无数次类似的审计结果。
  根据过去的经验,宣布结果的瞬间,懊恼声、赞叹声、庆贺声会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会议室。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死一般的寂静。
  越明苍依然是那副男鬼般的模样,脸上没有半点高兴。
  在龙门港的地盘上,越明苍一介后起之辈,和龙银对赌,还赌赢了,这么大的荣耀,场上却无人为他鼓掌,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
  不过非要说的话,这一点纯属他自己活该,谁叫他一个人来的……
  啪啪啪。
  突然,掌声响起,打破僵局。
  审计师的目光迅速环绕一周,寻找鼓掌的人。
  不是越明苍,不是他自己,那就只能是甲方的人了。
  商场如战场,一番鏖战后,为对手的胜利鼓掌,也是人之常情。
  然而,看见那个鼓掌的人后,审计师却差点当场发出爆鸣——
  和你有关吗,你就鼓掌?
  你谁啊!谁认识你啊!
  是的,全场唯一一个鼓掌的人,是那位来自龙氏财团的代表。
  他不仅鼓掌,而且满脸堆笑地转头向越明苍表达祝贺,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短暂的几秒过后,掌声响彻整个会议室。
  人就是这样的一种生物,只要有一个人带头,就会有样学样。
  虽然众人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越明苍鼓掌,但是来都来了,顺便充当个氛围组也不是不行。
  雷动的掌声中,越明苍站起身。
  隔着一张桌子,他遥遥地望着龙银,语气沉闷地问道:“太子爷,您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龙银起身。
  掌声随之停息。
  龙银清清嗓子,准备发言。
  越明苍拿下龙门港,是原著中最重要的事件之一,他作为衬托主角的丑角,自然有不少话要说。
  按照原著剧情,他应该心态全崩地辱骂越明苍,拼命掩饰自己的失利和误判,并且打死也不肯承认越明苍的优秀。
  但是,就现实来看……越明苍也没有那么优秀。
  这份对赌协议到底是怎么赢的,他和越明苍都很清楚。
  放水放了一个太平洋,还要龙银心态全崩、歇斯底里,那着实是有些难为龙银了。
  他扮演的是反派boss,不是精神病。
  不过,表现得恶毒无理一点,龙银还是能做得到的。
  龙银冷着脸开口道:“别以为侥幸拿下龙门港,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龙门港本来就是龙氏不要的地方,认清自己的身……”
  越明苍打断了他:“我说的不是这个。”
  龙银:“?”
  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那是哪个?
  可恶,商业活动那么复杂,他只是个扮演者,不小心漏掉点什么,他自己也发现不了啊。
  短暂的停顿后,龙银试图通过装傻接上刚才的话:“怎么,拿下龙门港就得意了,你可别忘了,新港已经建成……”
  越明苍第二次打断了他的话:“都说了,不是这个。”
  龙银:“……”
  什么意思,越明苍到底想说什么!?
  按照原著剧情,越明苍会在这里和他发生一场激烈的唇枪舌战,并用赢下对赌的事实狠狠挑衅他,让他颜面尽失,做出极其出格的行动。
  上一场打脸戏,龙银错过了,这一次,龙银想着多少补回来一点,所以才叫来这么多人一起围观。
  在场的人里,只有龙氏财团的代表不是他叫来的,而是自己主动申请参会的。
  他是龙银安排给越明苍办理贷款业务的专员,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专员为越明苍放了十一次贷,也从一个高级专员被提拔为区域负责人,即将负责龙门港范围内的全部借贷业务。
  对越明苍的反应,龙银困惑得不行,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丝毫不敢露怯,迅速收敛神色,继续接着刚才的话茬说了下去: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对赌协议……”
  “我没在说对赌协议。”
  越明苍第三次打断龙银的话。
  龙银困惑地皱起眉头,想不明白越明苍为什么突然这么奇怪、这么造作、这么不可理喻……
  等等,他好像明白了。
  越明苍是在“挑衅”他!
  就像原著里写的那样,刻意挑衅他,让他恼羞成怒,当众动手,暴露自己的本性!
  这么一来,一切就都说通了。
  不过,越明苍这个说不清话的毛病,实在是耽误事,要不是遇上他这个理解能力极高的扮演者,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好在他已经成功理解了越明苍的行为,也像模像样地和越明苍“吵”了几句,接下来,就是“打戏”了。
  为了原著中这场意义重大的“打戏”,龙银偷摸做了不少准备。
  原本会议室的桌子是沉重的实木,掀不动也砸不动,龙银连夜让人换成了更轻便的复合材料桌,轻松就能抬起,造成极大的破坏。
  会议室里的盆栽也全都换成了更脆的陶瓷花瓶,保证一砸就烂,一摔就坏。
  现在,舞台已经搭建好了,观众也都准备好了,就等他的发挥了。
  龙银一边在心里给自己鼓气,一边抬手拍在桌上,怒声道:
  “你赢都赢了,还想怎么样?有话直说,我没空陪你打马虎眼!”
  越明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冷漠又悲伤地说道:
  “我从来都没有要和你作对的意思,你要是不希望我赢,现在就可以让审计把报告改了。”
  审计:“???”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是第三方没错,但这不意味他低人一等,更不意味着他是这两个人公开play的道具!
  就在审计鼓起勇气撸起袖子准备讨一个说法的瞬间,龙银先一步爆发了——
  “蛮不讲理!”
  随着一声怒斥,会议室的办公桌被龙银整个掀翻。
  尖叫声此起彼伏,桌上的茶水杯碎了一地,刚才还沉闷庄严的会议室,此刻一片狼藉。
  龙银怒吼:“都出去!”
  不用他说,所有人都在落荒而逃。
  人还没来得及跑完,龙银就已经发难了,语速极快地吼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越明苍的语调骤然拔高:“我想干什么,太子爷您难道不知道吗?”
  咣当——
  龙银抬起手杖,将恰好滚路到脚边的茶杯狠狠甩了出去。
  茶杯擦着越明苍耳边飞过,在他背后的墙上摔了个粉身碎骨。
  “……”
  即便越明苍自认占理,也不免在龙银这一刻的爆发中熄了几分气焰。
  龙银径直踩在废墟上,大步走到越明苍面前,白龙手杖狠狠敲击地面,在会议室的大门关上之前拼命吼道:
  “把话给我说清楚,否则你今天别想走出这个门!用我听得懂的话说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
  越明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想去鸟笼,看看您……养的小奶狗。”
  龙银:“?”
  龙银瞬间演不下去了,满脸困惑地追问道:“什么?什么鸟笼,哪来的鸟笼?”
  越明苍冷冷道:“鸟笼是什么还用我说吗,明月潭的半山别墅,你最近一直住在那里吧?”
  这么说,龙银就明白了。
  明白了的同时,又有些不明白。
  好消息是,会议室的大门已经关上了,龙银不必再演了。
  坏消息是,比起刚才,龙银现在更加听不懂越明苍说话了。
  难不成,越明苍的意思是,他搬家的时候没通知越明苍去参观,越明苍对此感到很不满,不满到要在三方会议的时候单独提出来?
  不是,这,这对吗?
  龙银难以置信道:“你想参观明月潭,也,也不是不行,但是,这么一件小事,你不能私下和我说吗,为什么非要在这么重要的关头提?”
  “小事?也是,您这样的身份、地位,养多少只小奶狗都是合情合理的,都是小事。”
  越明苍惨淡一笑,脸上仅剩不多的血色在这一刻褪了个干干净净。
  天知道他昨天看见新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态。
  龙银前脚刚刚给了他一个暧昧的吻、一个双方都心知肚明的桃色约定,后脚就让媒体爆出了包养的小奶狗的新闻。
  这算什么呢?
  警告?嘲笑?讽刺?
  告诫他不要妄想太多,提点他认清自己的身份?
  可是,他一直都认得清自己的身份,一直都知道自己配不上龙银,是龙银一次又一次给他特权,让他以为自己对于龙银有那么一点点特殊……
  是他错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奶狗都能进龙银的鸟笼,他却至今未能摸到鸟笼的大门。
  他对龙银而言,根本什么都不算,龙银对他的喜欢,或许也只是吃腻了山珍海味,才对粗茶淡饭瞥去的一瞬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