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路修远俯下身,冰冷的手落在景言的肩膀上,他低低:“殿下,我很想你……”
  手指顺着肩膀滑落,语气带着危险的暧昧:“你想我吗?”
  景言抬起眼,冷冷地盯着他。
  “别这样吓他。”齐澈走上前,伸手握住景言的下颌,迫使他与自己对视:“景言,你不会现在还想着,燕与比我们两个好?甚至在想着他回来救你?”
  齐澈轻轻:“天下大乱,瘟疫、饥荒、战乱……你以为会是谁做的?”
  “别这样直接。”路修远倒是开始当理中客了:“殿下需要一点时间,慢慢接受真相,不是吗?”
  他伸手抚过景言的发梢,动作亲昵得仿佛在安抚:“殿下,你知道那些魂丸的来源是什么吗?”
  “那些魂丸全是人命铸就。无论罪人还是良民,只要能救你,他都毫不犹豫地动手。”
  景言眼眸一颤。
  齐澈:“你总是偏爱他,忽略所有的真相。”
  “瘟疫的起源,饥荒的恶化,战乱的延续,都是为了收集更多的魂魄。他精心布局,早就不是之前那仁慈之心的天师了……”
  “他一直都在骗你。”
  “伪装成一副清高的模样,在你面前乖顺,却杀人不眨眼。”
  齐澈淡淡:“至少,我不会骗人。”
  “做了什么,我就会承认什么。”
  路修远的手掌覆上他的手,声音低柔却带着侵略性,“殿下,这世间有很多选择,为何一定要他?他已经失控了。浓厚扭曲的爱意,是会转换成生死的杀意。”
  “如今他能为你杀尽天下,谁又能保证,有一天他为了永远留住你,而亲手杀了你呢?”
  第235章 哑巴太子(65)
  景言沉默。
  其实这一切, 他早就猜出了答案。
  魂丸的来历,燕与从不愿多说,是他的第一个谎言。
  而后, 就必须用无数个谎言来圆。
  一路上所有的见闻,燕小狗精心策划。
  当景言第一次察觉到不对时, 便是那次梦境中河边死去难民的低喃。
  那是景言第一次对燕与生疑。
  怀疑一旦生根, 就会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之后, 频频展露的线索出现。
  一切都如同精心铺排的戏剧, 线索自然而然地直白指向齐澈和路修远,但景言并不觉得是他们两个人做的。
  他们和天下大乱中间, 有一个真空期。
  可如果不是他们两个做的, 那么会是谁做的呢?
  让景言彻底确定答案的是那晚的商人。
  那个商人从何知道他是谁?他怎么知道是自己是前朝的废太子?为什么一切事情都那么巧合, 一下子就将所有线索抖了出来?
  唯一的可能是, 有人在操控他。
  那位商人的一切行为、言辞被安排好了。他不过是一枚棋子,而布下这盘棋的人, 显然不想让景言错过这些线索。
  景言想到那日白天的吐血, 线索碎片拼凑在了一起。
  是燕与。
  是燕小狗担心自己的身体, 于是加速线索进度, 将那些所谓的真相推到自己面前。
  可燕与忘了, 这样的急切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容易露出马脚。
  所以, 自己一直寻找的天下大乱的幕后真凶, 不是齐澈,不是路修远, 而是他身边的燕与。
  那个本该仁慈的天师。
  当确定这个判断时,心中翻江倒海。景言想起燕与看见自己吐血时那双满是担忧的灰眸,想起他一次次将药丸递到自己唇边, 想起燕与低声唤他殿下。
  为什么?
  为什么燕与要做这些?
  那个一心护着自己的人,那个一次次说殿下放心的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到了这一步?
  所以在系统催促他时,景言才会犹豫。
  一路上他看见无数的人流离失所,痛苦不堪。
  与上个世界的北莫屠杀不同,之前死去的是无意识的海中生物。
  可这个世界不一样。
  这里的人都是鲜活的生命。
  他们有过往,有家园,有牵挂的亲人和朋友。他们会哭,会笑,会因疼痛而呻|吟,会因失去而绝望。
  所以当这场所谓的天灾降临时,整个天地都回荡着他们凄厉的哭喊。
  根本无法忽视。
  作为神界的执行官,景言该感到厌恶,唾弃燕与的所作所为。他本该毫不犹豫地站在道义的一端,与这样的罪行划清界限。
  他是最凌冽的神明,是最无情的执法者,这些不该困扰他。
  可是——他做不到。
  他无法扼杀发现是燕与时那汹涌而来的情绪。胸中好像空了一块,又被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填满,沉重而不安。
  所以这几日,他选择沉默。
  面对系统的催促、零五的担忧,他不发一语。
  其实他不用犹豫,只需提交答案,所有的任务便会结束。一切他纠结的事情将会成为虚假的过往,抛之脑后便可结束。
  可是,他依旧没有提交答案。
  尽管景言很清楚,世界的崩塌可能就在一瞬之间。一旦能量彻底失衡,他们将永远被困在这片虚假的幻境里,再无回天之力。
  但……
  景言想知道燕小狗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燕小狗真的是神界中最为不齿的堕神吗?
  难道他本身就是以残害他人生命为代价,利用生灵的痛苦达成自己的目标的神明吗?
  如果一切都属实,那他与燕与从一开始就注定站在对立面。虚假的幻境终将破灭,而在真实的世界里,他们将成为针锋相对的敌人。
  这种认知让景言的手心微微泛凉。
  可也正因如此,他更加迟疑,更加不愿离开这个世界了。
  至少在这里,在这个不真实却仍旧鲜活的世界中,他们还不是敌人。
  至少在这里,他还可以看见小狗那双温润专注的灰眸,听见他轻声唤自己殿下。
  而现在……
  他们告诉自己,燕与会这么做,都是因为自己。
  为了他能活下来,燕与用天下人的性命做成魂丸。
  沉思很快被打破,路修远靠得更近了些,几乎将景言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中。
  他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抚上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丝近乎暧昧的纠缠:“殿下,何必这样冷淡?我们不过是在为你考虑罢了。”
  景言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路修远轻轻扣住。
  路修远凑近,冰冷的呼吸拍打:“或者说,你其实在犹豫?”
  齐澈皱了皱眉,但并没有阻止,只是冷冷注视着景言。
  路修远见状轻笑一声,伸手探过来,懒散地环住景言的肩膀,指尖不经意地轻点锁骨,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别被天师的戏码蒙蔽了,殿下。相比那个疯狗,我们两个才是最能护你周全的人。”
  他说着,另一只手顺着景言的衣袖慢慢滑下,唇角几乎擦过景言的耳廓:“两个总比一个好,不是吗?”
  齐澈皱眉,但并未阻止。他声音更冷几分:“殿下,你觉得他所做的这些,真的是为了保护你?还是为了他自己那点可笑的占有欲?”
  景言微微侧头,躲过两人的接触。
  路修远却不依不饶,又靠近了一步:“殿下,这样冷漠的模样可一点都不像你……”
  这两个人轮番说着话,景言只觉得聒噪。
  但他没有理会他们的挑拨,他低垂眸子,想着魂丸的事情。
  心中难以言喻。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自己算什么?是一个无意间将人拖入深渊的罪魁祸首,还是被精心保护的对象?
  他的存在……
  真的值得燕与用这样的代价去换取吗?
  与此同时,齐澈还在一句句剖析:“燕与真的值得托付吗?他的心中没有正义,没有底线,你跟着他,只会成为他手中的工具。”
  工具……
  对……工具!!!
  景言忽然意识到自己那毫无由来的虚弱,不是偶然,而是主神精心布下的一枚棋子。
  这个世界,是对上一个世界的深化。上个世界未能完全挑拨开他们的关系,主神便加重了筹码,把这一任务推向了极致。
  因此这一世界中只有一个任务,它承载了主神的最终目的。
  主神将他的身体设为棋局的核心,通过让他逐步衰弱,迫使燕与一次次越界。一个天师,为了他而杀害天下,这是对燕与身份和信仰最大的背叛。
  仁慈与杀戮,本就是不可调和的矛盾。
  主神清楚这一点,故意将燕与塑造成世间最仁慈、最不可亵渎的天师,而自己的病情和药丸则是引燃这矛盾的火种。燕与越是为了救他杀戮无数,自己便越难以接受,越痛苦,越无可原谅。
  主神想让他抛弃燕与,重新回归神界执行官的冷酷与理性,摧毁他们之间的情感纽带。
  挑拨离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