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沈问挑了下眉,问他:“你是在讽刺本官吗?”
  贺兰舟:“……”
  贺兰舟:“下官字字发自肺腑,若非大人怜惜,下官岂能升到这六品推官?”
  他这话说得没错,若不是沈问高抬贵手,他怕也成了孙大年那样的亡魂,于情于理,他的确该谢沈问。
  这样想着,贺兰舟逼着自己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但他生来就长了一张“傲骨不摧”的脸,任凭沈问怎么瞧着,都瞧不出他话里的感激之意。
  见沈问不语,贺兰舟在桌底下,大袖掩着手指,狠狠掐了下大腿肉,登时眼中蓄起水意。
  “宰辅大人身居高位,却对吾等小官倍多照拂,朝中何人不知大人心思细密,上对陛下一片忠心,下对百官恂恂善诱,如此,才有如今朝中清平之态。”
  似是说得有些多,贺兰舟嘴里发干,舔了下唇,那唇早因吃了面,有面汤拂过,已是被润出一抹红,如今他舌尖微舔过唇,霎时唇上水色一线。
  沈问瞧着,莫名觉得贺兰舟的唇,像极了树上结的小樱桃。
  他也难得地发现,对面那人的眼神陡然变得挚诚起来,就像是世间罕见的玻璃珠,清透澄明,望之则可见人影。
  沈问此刻,仿佛真的从他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但不过一刹,他别开了头。
  沈问哼笑一声:“真是一张好嘴,难怪能让吕家那小子帮你做事!”
  说罢,沈问起身,贺兰舟虽没弄懂他话中的意思,却也发现沈问的语气不善,他张了张嘴。
  还不等开口,沈问道:“也不知闵王被害一案,你可查出个所以然来。贺兰舟——”
  他眯了眯眼睛,沉下声调:“可别辜负了我与薛同对你的赏识。”
  话音一落,沈问转过身子,甩袖而去,那抹玄色衣袍在这落日余晖之下,显得格外醒目。
  贺兰舟还张着嘴,却始终没道出一个字来,他脑中还盘桓着沈问刚刚说的那句话。
  想了又想,他突地抬起头,圆瞪起眼睛。
  贺兰舟明白过来,沈问说的是吕锦城帮他将男主赶出翰林院一事!
  原主嫉恨男主的才学,恰好当时沈问专权,大兴“文字狱”,借着吕锦城的手,原主将陷害男主写的诗,送到了吕振的手上。
  吕振是户部尚书,被抓进狱牢的人,都得在户部备好名册,好巧不巧,沈问要看看那些骂他贼子的人,碰上了吕振,也看到了他手中的诗。
  那诗上面,暗指沈问是乱臣贼子,但却实在经不起推敲,毕竟原主的文采还没那么好,而男主被抓进大牢,肯定为自己辩解了一番。
  谁让人家是男主,沈问还真觉得那诗经不起推敲,让人将男主给放了。
  可男主到底是回不去翰林院了,没了官,也被撵出了京城。
  思来想去,贺兰舟想,许正是那时,沈问便注意到了原主。
  沈问对于百官的一举一动都清楚得很,在知道原主陷害了同僚之后,以沈问的心思,想来就已有要将此人纳入自己麾下的念头。
  那位宰辅大人——喜欢不择手段的人。
  原主,恰恰是这样的人。
  贺兰舟心下凛了几分,想到薛掌院亦是沈问的人,那闵王被砸,薛掌院让他去探望闵王,怕也是沈问故意安排。
  而后来在途中,偶遇孙大年二人,只怕也是有人刻意将他们引到那条路上,不然,沈问那样心思深沉的人,真的会留一个张扬、到处瞎嚷嚷的人?
  怕是他早想除了孙大年,正好借此机会,一箭双雕。
  既除了多嘴多舌的无名小卒,又把贺兰舟绑上自己的船。
  贺兰舟望向远处,早已没了沈问的身影,不禁暗暗感叹。
  原来,沈问什么都清楚。
  现在,他这算是有把柄在沈问手中,而自己也是他那条绳上的蚂蚱咯!
  贺兰舟揣手望天,心下喃喃默念。
  哎,沈问这样的人,要怎么才能刷他的感动值啊喂!
  第12章
  贺兰舟心里跟压了块石头似的,面也没吃几口,留下三文钱,起身走了。
  漫无目的地走着,一会儿想闵王的死状,一会儿想那个哑奴,一会儿又想自己那可怜兮兮的寿命。
  等他回到家中那条巷子时,迎面碰到吕锦城和孟知延。
  他讶异了一瞬,“你们怎么来了?”
  孟知延闻言,无奈地看了眼吕锦城,后者大着嗓门嚷嚷:“榕檀,走走走,我们一同吃酒去!”
  他满面春光,笑着上前拉住贺兰舟的手腕,小声凑到他跟前道:“一起去南风馆,那处新来了一个白面小倌,煞是好看。”
  又是南风馆……
  听到这三个字,贺兰舟眼皮直抽抽。
  吕锦城最爱美色,无关男女。
  贺兰舟也知,吕锦城非闵王那样的禽兽,他喜玩乐、好风雅。
  只是,想着闵王被害一事,他是怎么都不想去逛什么南风馆的。
  似是看出他心思,吕锦城说:“我知你烦心闵王那老东西一事,不过,闵王就死在南风馆,你何不去别处的南风馆看看,没准有什么线索?”
  孟知延也道:“京城就这些南风馆,有的时候,你不知道的消息,他们却可能知道。”
  他说着,又朝一旁贴着的那哑奴画像努努嘴。
  孟知延倒不是喜欢这种玩乐,只是单纯拗不过强拉着他的吕锦城,但光他一个人遭罪怎么行,无论如何,他都要拉上贺兰舟才行。
  是以,他话说得头头是道。
  可偏偏就切中了贺兰舟的心思。
  贺兰舟顺着他的动作瞧过去,脑中登时清明,闵王死的那处南风馆,馆中众人未必会在意这个哑奴,可别处的南风馆就不一样了。
  他们是竞争对手,说不得,都知晓对方后院栽了什么树,昨夜来了什么贵客,今晚又新来了怎样的小倌。
  哑奴虽不起眼,可万一真的有对方人员见过他呢?
  想了想,贺兰舟还是跟着二人一起,去了另一处南风馆。
  南风馆的小倌们,比起女妓来,地位更低,毕竟堂堂男子,身强体壮,本可做些别的生计,可他们宁愿做这样的下九流,也不愿出卖力气,自然会让人瞧不起。
  是以每个南风馆,并不会像妓馆那样挂牌子,多是门前立个空白招牌。
  吕锦城带他们来的这处在城东,京城东面富贵人家子弟多,愿意把钱砸在这些小倌身上的,更多。
  这处南风馆开在一处隐蔽的巷子里,门前上方挂着一方白牌子,倒与别处立在地上的不同。
  一进馆里,管事的便迎上来,“问吕公子安,二位公子安。”
  显然,吕锦城是这处的熟客,管事的也是个懂世故的,虽没见过贺兰舟和孟知延,却也没掠过了二人去。
  等问了安,管事的又看向吕锦城,恭敬问道:“吕公子,可还是要坐在老地方?”
  吕锦城双指夹着折扇,闻言在指间摇了两下,颔首道:“嗯,老地方、老规矩。”
  管事的应了是,给一旁的小厮使了个眼神,小厮得了示意便步子匆匆,去了后厨。
  “三位公子请。”管事的道。
  管事的引着三人朝二楼走去,二楼是个环形,一间间屋子挨着,而每个门前三步远的地方俱摆着一副桌椅。
  桌椅前面围着栏杆,倚着栏杆往下望去,底下的场景一览无余。
  贺兰舟坐到座位,探过身子朝下望了眼,果然不愧是吕满洲,这“老地方”果然绝妙,不仅可以看清一楼台子上的每一处,还能将那些宾客看个遍。
  底下来来往往不少穿着清凉的小倌,当然也有那心思巧妙的,耳朵上缀着垂至肩头的璎珞,衣衫严实,却在臂弯处挽着披帛。
  从远处看,真是雌雄难辨,清雅至极。
  也难怪有些男人沉迷与此了,只不过……
  贺兰舟托腮看着那一个个目露贪婪的宾客,肚鼓腰圆,有多少是已有家室之人?
  贺兰舟暗叹一声,收回视线,从袖中掏出那哑奴的画像,便要张口问管事的。
  吕锦城见他要将画像展开,轻咳了声,右手一压,大袖盖在那哑奴画像之上,另一手折扇轻展,问管事的:“你可知城西的那处南风馆被封了?”
  管事的闻言,苦着脸:“如今街头巷尾都在传,说闵王死在了那处。”
  大召京城,东富西贵。
  这南风馆开的地段,也是有说道的。
  他家这处开在城东,多是些有钱的商人,当然,如吕锦城这样的公子也是有的,但却比不得城西那家。
  闵王那样的身份,自然更瞧得上那处。
  他们两家也算同行,这南风馆的行当,上面不查还好,若查起来,他们都免不得责罚。
  闵王是皇室中人,又死在南风馆这种地方,焉知朝中不会拿他们做筏子?
  管事的说着,一边偷瞄吕锦城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