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大召的衣袖宽大,那人挥着衣袖,袖子滑落下来,露出白皙修长的胳膊。
  如此恣意,心中无杂事,这般有趣的人儿,在大召朝堂并不多见。
  难得的,顾庭芳眼底染上一抹真心的笑意。
  贺兰舟也抿唇笑了笑,待摆好了手,才转身往家中走。
  只是,还未走半步,顾庭芳又唤他:“兰舟兄留步。”
  贺兰舟顿住步子,疑惑地扭过头,顾庭芳道:“路上倒是忘问兰舟兄了,闵王一案,可有进展?”
  提起闵王的案子,贺兰舟就脑袋疼,但也知此事重大,顾庭芳是当朝太傅,又是一力支持小皇帝,不可能不过问。
  他琢磨了两下措辞,回:“闵王死得蹊跷,这哑奴寻不到,只怕案子并不好破。”
  顾庭芳微微颔首,“如此,倒是辛苦兰舟兄了。”
  说罢,他又拧眉道:“只是,不知为何,我总觉这哑奴的出现……倒与那找不见砸闵王脑袋的人一般。”
  同样出现得诡异,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瞬,贺兰舟就明白顾庭芳的意思。
  顾庭芳:“兰舟兄很是聪颖,一定知道朝中不少人希望闵王死,一击不成,必会追击不休。我并不懂查案,也仅是一家之言,只望能给兰舟兄些想法,也好速速查清此案。”
  贺兰舟心里很是感动,只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他又一时想不出,面对顾庭芳的好意,他又告谢了一番,二人才彻底告别。
  回到家中,一切收拾妥当,贺兰舟躺在床上,细细思量着顾庭芳刚刚说的话。
  他说得也不无道理,只不过,那哑奴绝不会是孙大年,可如果能砸一次闵王,沈问真的不会再找人动手杀了闵王吗?
  想来,太傅大人也是如此作想。
  贺兰舟脑中想起这个念头,轻叹了声,只觉这案子头疼得要命。
  “不想了!”
  他拉严被子,侧过身子躺着,望着地上探进来的月光,头脑渐渐放空,缓缓闭上眼。
  屋外蝉鸣声不绝,也不知过了多久,黑夜中,贺兰舟猛地睁开眼睛。
  地理志言,左都乃南地,那乐师——出自南地。
  城东那处南风馆,乐师吕饶见到他们时,表情一瞬慌乱,到底是为何?
  是看到他们慌了,还是……看到他慌了?
  贺兰舟撩开被子,脚落在地上,脑中前所未有的清明。
  吕饶第一眼便看见了他,认出了他是官府中人,后来面对他的询问,也是吞吞吐吐,似有隐瞒。
  吕锦城曾说,闵王虽有不少儿子,却好男色。
  闵王甚至还强抢民男,左都好颜色的男子,都绕着他走,那位乐师相貌不凡、清雅出尘,若是左都之人,可曾见过闵王?
  泛是杀人,绝非无缘无故。
  若真是如太傅大人所说,那么多人都想要闵王死,可他们想闵王死,只是为了他手中的兵。
  但如今,闵王死得这般突然,夺取兵权,岂非不易?
  那有没有可能——根本就是纯恨闵王的人杀的呢?
  第14章
  贺兰舟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猛灌了一口,头脑更加清楚。
  今日他见沈问,观其模样,似乎也对这凶手十分感兴趣。
  若是沈问所为,断不会这般表现。
  毕竟,在沈问看来,他贺兰舟与自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当然他是蚂蚱,沈问是执绳之人。
  沈问怎会把贺兰舟这个芝麻小官放在眼里,凭他那张狂至极的性子,只怕早就有意无意告诉贺兰舟,此事是他所为。
  说不得到时,沈问还得威胁他一番,让他与自己“同流合污”,彻底给闵王案子封棺,最好是将闵王的死,嫁祸给他的宿敌。
  可现下,闵王死状惨不忍睹,胸腔至肚腹,是被人一刀一刀割开的,死后再泄愤,恨之至极。
  贺兰舟死死拧着眉头,手里紧握着茶杯,脑中不断想着所有的可能。
  一旦思路偏了,可就不好找出凶手了。
  贺兰舟想了一晚,将凶手可能是姜满的人、沈问的人,亦或是小皇帝的人都写了一通,可按照这些人的逻辑发展,却又全都走不通。
  可若是乐师吕饶……虽然逻辑通了,他却没有作案时间,而哑奴出现在南风馆众人面前时,吕饶也同时出现过。
  那若是说,吕饶不是凶手,但知道凶手是何人呢?
  贺兰舟在纸上写写画画,额上沁出薄汗时,纸上已写满了,他猛地将笔放到桌上,长呼出一口气。
  再抬头时,窗外天已亮了。
  “糟了!”
  天色大亮,贺兰舟顾不得案上这些写写画画,赶紧起来洗了把脸,将官服穿好,朝门外一路小跑。
  待到了宫门前,立着不少同僚,他抹了把汗,心中暗道:倒是来得及上早朝。
  今日早朝,无非还是闵王那些事,他现下只有怀疑,并无证据,也不好把猜测告知徐进等人。
  等下了朝,他先寻到顺天府尹,请明今日要外出寻那哑奴,府尹施寻现在顶着的压力巨大,巴不得府衙里的人都出去寻人。
  至于能不能找到,那是一回事,但让上头的人看出他的努力,这才是关键。
  闻言,施寻仅摆了摆手,就让贺兰舟不必去府衙中了,直接去街上寻人便是。
  有了府尹的话,贺兰舟再没顾及,一路奔向闵王被害的南风馆,将那哑奴的卖身契,与馆中所有人的名姓与初到南风馆的时间,要了出来。
  但更多的,也不好查,贺兰舟只得又跑去国子监寻吕锦城帮忙。
  有吕锦城在,出入户部自然没人阻拦,户部尚书倒也爽快,毕竟是闵王的案子,若真的能查出凶手,他们户部也能得个好名头。
  如今大召,军民工匠各有一本黄册记录其身份、户籍、田产等,吕振命人将黄册找出,递给贺兰舟。
  “那南风馆的众人名姓皆在此,你且慢慢找吧。”
  吕振瞥过贺兰舟,眸光落在吕锦城身上,后者一龇牙,“谢谢爹。”
  吕振从鼻子里哼一声,可表情却很受用,倒也没再多说,留下两人在屋中,便离去了。
  这黄册上记载众多,吕锦城拿过一本,帮他翻找起来,一边问:“那哑奴卖身契上写的名姓,可是真的?”
  贺兰舟摇头:“不是。”
  吕锦城诧异了一瞬,挑眉:“不是?那你找黄册做什么?”
  贺兰舟抬头,微拧了下眉:“我要找的——是吕饶。”
  再次听到这名姓,吕锦城一愣,“那个乐师?”
  贺兰舟点点头,将那日见吕饶,吕饶的反应告知于他,又说了自己的怀疑,“想来吕饶虽不是凶手,却认得这哑奴。”
  他如今要找的,是吕饶是否来自左都,还有他现在所住的地方,以及跟他交好的亲人朋友。
  吕锦城听他说完,也不再耽搁,细细翻起黄册,一直到未时,二人才找到“吕饶”的名姓。
  “吕饶,乐户,大凌末年生人,南地丰州……”吕锦城喃喃念出声,末了问贺兰舟:“大凌末年,岂不是当年乱世之时?要在大朔之前。”
  具体末年何时,倒是未曾言明,毕竟当初乱世之时,大朔九州王一统天下,待要再统计好各处人丁名姓等,也不是那么容易。
  一直到如今大召,建了黄册,才算将人口好生统计了一番。
  贺兰舟点头,又道:“若我没记错,地理志中载,丰州乃如今左都。”
  吕锦城大惊:“他真是左都之人!”
  “这么说来,这吕饶很有可能在左都时,受过闵王那老东西的迫害。”
  贺兰舟微拧了下眉,吕锦城又“啧啧”道:“难不成他是雇凶杀人?”
  到底是雇凶,还是怎样,尤未可知,毕竟雇凶的话,只将人杀了便是,何必将那尸体弄成那般血淋淋模样?
  贺兰舟抿唇未语。
  二人查到吕饶的住处,倒是没单独去找人,而是一起回了趟顺天府。
  毕竟闵王的死状还历历在目,若吕饶真的跟凶手有关,万一打草惊蛇,那凶手手段凶残,他们可不是人家对手。
  向府尹借了些人手,贺兰舟让他们装作过路人,或蹲守在吕饶住处附近,或装成货郎在街巷游荡。
  他们如今并无证据,不可盲目抓人。
  吕锦城陪着贺兰舟在吕饶住处附近的馄饨铺子坐着,目光落在贺兰舟头上的草帽上。
  他是个享乐性子,这街边的吃食吃不惯,自顾拿过手中的掌心茶壶,对着茶嘴喝了一口。
  “榕檀,你确定这般打扮,那吕饶不会注意你?”
  贺兰舟见吕饶的住处开了门,压低头上的草帽,一边回吕锦城:“自然不会。你别往他那儿看了!”
  吕锦城大模大样地张望了眼,才垂下眸,对贺兰舟道:“不是吕饶。”
  贺兰舟抬眸眨眨眼,扭头望过去,见是个妇人,愣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