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小皇帝虽小,但登基两年以来,看着满朝文武争论不休,多少也是有城府的,薛有余言外之意,他自是听得出来。
  他握紧一侧的把手,紧了下眉心,又微微舒展,道:“皇叔一案,已然查清,那两个凶手尽已伏法。皇叔忠君爱国,应朕之邀入京驻营,实乃忠义之举,朕不忍皇叔身后无雅名,亦不忍与皇叔分别。遂——”
  小皇帝顿了下,轻瞥了眼顾庭芳,见后者颔首,缓缓出口:“遂着皇叔葬入皇陵,赐谥号‘文忠’。”
  薛有余大惊,他入京本是因为闵王昏迷不醒,他要揽左都的兵权,不让兵权旁落,奈何还未入京,在路上便听到闵王噩耗,如此一来,左都的士兵,就更拖不得了。
  可如今小皇帝竟打算把父王扣在京城?
  薛有余心下一沉。
  小皇帝的话一出,朝堂上有镇静的,亦有惊疑的,贺兰舟和旁边站着的孟知延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出惊讶之色。
  小皇帝若真把闵王葬入皇陵,这薛有余只怕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了。
  看来,左都的兵权,真是人人想要啊!
  薛有余是真不傻,小皇帝起初是用左都的士兵来牵制姜满的军队,他父王一死,左都士兵犹如一盘散沙,他来了,军心还算稳,可若他也凶多吉少呢?
  且现在看来,他父王的死就算不是小皇帝授意,那也不见得小皇帝不会乐见其成。
  薛有余垂下头,两只眼睛看着地面飘来飘去,琢磨着该如何是好。
  过了一瞬,他双手贴地,叩头而拜,“臣谢陛下厚德,但先帝赐父王左都封地,父王一生庇佑左都,若无法魂归左都,岂非愧对先帝恩德?”
  “真是好大的胆子!”沈问冷笑:“世子这话听着是谢陛下,但我怎么觉得,是拿先帝来压陛下啊!”
  “臣不敢!”薛有余惶恐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在冰冷的金砖之上。
  “沈大人是多想了。”顾庭芳道:“世子所言也不无道理,陛下贵为皇帝,可先帝亦是其父,我大召,以孝治天下,也不能让陛下染上骂名才是。”
  见有人为自己说话,薛有余微抬起头,赶紧磕头:“正是正是,臣绝别无他意啊!”
  “世子与闵王殿下一片赤胆忠心,陛下怎会怀疑?”顾庭芳温和一笑,“世子莫要再磕了,陛下也是会心有不忍的。”
  薛有余舔舔唇,惊疑不定地看了眼顾庭芳,又抬头瞧向小皇帝。
  小皇帝:“太傅所言正是,世子哥哥,还是起身吧。”
  沈问见薛有余颤悠悠起来,眸光凉凉瞥向顾庭芳,冷哼了一声。
  半晌,他眯起眼睛,又说:“太傅,可陛下亦是感念闵王所为,这入皇陵可是无上的荣耀,闵王虽入京不久,可其人坦坦荡荡,实令我等敬佩,若闵王被世子带回左都,我等朝臣怕是只知日日享乐,谁会向左都方向,遥祭于他?”
  沈问特特将“坦坦荡荡”加重了语气,听得贺兰舟等人在后面直抽嘴角。
  但如此一幕,贺兰舟也是看明白了,这太傅是和沈问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呢!
  果然,沈问这话一落,顾庭芳就道:“若你我心中有闵王之功德,即便远在左都,又岂会忘?”
  薛有余刚刚提上的心,在听到顾庭芳的话后,又轻轻一落。
  魏副将果然说得对,太傅是这朝中唯一的善类!
  薛有余忙上前,再一叩头:“陛下,太傅所言,不无道理啊!再者,母亲和臣的那些兄弟还在等父王归家,若臣一人回去,只怕也无法交代啊!”
  小皇帝抿着唇,静了好久,好半晌,轻轻一叹,道:“朕非那无情无义之人,皇婶素来与皇叔恩爱不疑,若朕因思念之情强留皇叔,只怕也让皇叔不得安宁。哎,既是如此,那皇叔便由世子带回左都吧。”
  小皇帝说完,还真的面露遗憾,但薛有余是真欢喜啊!
  他知道,现在的局势对他很是不利,左都大军虽在城外可他若走不出京城,只怕随时会死。
  如沈问之流,肯定是不会让他活着的!
  是以刚刚入宫还精神奕奕的世子,此时此刻已满头大汗,如霜打了的茄子一般,
  “臣叩谢陛下。”薛有余道:“左都与京城甚远,臣即刻启程,以望母亲能再见父王一面。”
  说完,他等着小皇帝应声,头上刚传来一声浅浅的“嗯”,下一刻,身后传来清亮一声:“且慢!”
  朝堂之上,先是沉寂,随后一众大臣议论纷纷。
  “是解掌印!”
  “解掌印回来了!”
  “解掌印竟也今日回了京,今日可是热闹了!”
  “……”
  薛有余惨着张脸,木然回过身。
  大殿的百官分列路边两排,为那人让出路来。
  那人肩头洒满日光,从殿外缓缓而来,身着一身御赐过肩四爪龙云纹圆领蟒袍,头戴官帽,腰间白玉带,步伐沉稳,眸光却锐利。
  见到他,小皇帝一瞬站起来,满目惊喜:“解内臣,你回来了!”
  解春玿先是冲小皇帝拱手拜见一番,末了,垂眸看向薛有余,缓声道:“世子不必急着走,陛下感念闵王有功,你是闵王之子,何不让陛下顾念你一番?再说,陛下与你又是堂兄弟,你如今来京入宫,陛下亦不能让你就这么匆匆离京啊,世子不若在宫中小住一段时日。”
  “我……”
  不等薛有余开口,解春玿又道:“至于闵王尸身不必担忧,我已命人将闵王尸身放在冰床之上,可保尸身月余不腐。”
  “可是我……”
  “嗯?”
  解春玿问:“怎么,世子有异议?”
  第18章
  书中曾说,这位解内臣,性持重,不妄言笑。
  如今一见,何止是不妄言笑,简直比阎罗还可怕。
  当然,这是薛有余眼中的解春玿。
  贺兰舟观其,第一眼是惊艳,第二眼才想起,这人是个宦官。
  可无论从人家的身姿,还是相貌、谈吐,都丝毫与“宦官”二字联系到一起。
  解春玿长相并不阴柔,反而还有些武将的俊逸,长眉入鬓,眉眼犀利,薄唇微微勾起,略显几分凉薄。
  与对顾庭芳的尊敬不同,在解春玿一踏入大殿,小皇帝不顾仪态站起身时,贺兰舟便从小皇帝神情中,看出喜悦之意。
  他好奇问系统:“为什么小皇帝见到解春玿,看起来那么欢喜?”
  大抵是为了突出解春玿是个臭名昭著的权宦,书中一直称解春玿为“解掌印”,偶有小皇帝出场,也是唤他“解内臣”,倒没写过他名字。
  彼时,他还是从系统那儿得知,他要攻略的一号反派是个宦官,名唤“解春玿”。
  “宿主有所不知,解春玿曾救过先帝,获赐蟒袍,后被先帝一路提拔,是朝中说一不二的大太监。”
  系统又道:“他这人生若不论前十三年,倒是一路顺遂。先帝死后,他与太傅顾庭芳共同扶持小皇帝,如今亦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贺兰舟:“说些我不知道的。”
  他当然知道,先帝死后,大将军林风澜起兵造反,解春玿在京中与顾庭芳合力阻止杀尽皇室子弟。
  但奈何,林风澜太疯,先帝的儿子几乎被杀个干净,唯二的两个,一个是现在上面坐着的幼帝薛起,一个便是趁乱逃亡的三皇子薛时。
  哦,当然,薛时失踪已久,活着的可能,只怕微乎其微。
  系统清清嗓子,重新道:“咳咳,此事说来话就长了。小皇帝为宫女所生,素来在宫中不受重视,一次被几个皇子欺负,跑的时候不小心跌到地上,前一天正下了场大雨,他从地上爬起来,满身是泥。 ”
  哦豁!开局就这么惨,现在身边也是群虎环伺,小皇帝真有些惨。
  “那几个皇子看他如此模样,自是笑话他,他羞得往前跑,却撞到了解春玿身上。”
  系统为了让贺兰舟身临其境,还特意用面板给他调出当时场景,讲说起来,一脸兴致勃勃。
  “解春玿把他扶起来,小皇帝认出他是当今最受先帝宠信的大太监,吓得直哆嗦。但这位人人闻风丧胆的东厂督主,竟给了他一个蜜饯。”
  上了这么多天的朝,贺兰舟知道小皇帝年纪小,是有些孩子心性的,谁对他好,他总是知晓的。
  在他当初那么孤立无援的境地,解春玿竟没帮着那群皇子欺负他,还给他蜜饯,自然对解春玿有不一样的感情。
  面板上的画面停留在小皇帝从他手中接过蜜饯,低低向他道了声谢:“多谢你,解掌印。”
  那时的小皇帝,也就八九岁的模样,说起话来奶奶的,很是可爱。
  可解春玿似乎生性不爱笑,人家道谢,他也面无表情,仅是点了点头,然后眸光落在那群皇子身上。
  先帝不是个疼爱孩子的人,甚至他使尽了计谋,想让自己的儿子们相争,哪怕头破血流,他都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