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贺兰舟嗓子眼儿堵住,想起解春玿对顾庭芳说的那些话。
  他抿了下唇,屋中已无他人,唯有夜色沉沉,月光熹微。
  他问顾庭芳:“太傅大人,若我说,我并非沈问的人,你信吗?”
  顾庭芳在静谧的月色中抬眸,带着一种山青的颜色,夹杂着清风下的细碎波澜。
  他答:“我信。”语气和缓又认真。
  贺兰舟胸口的位置猛地跳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亮起一簇微不可查的光芒,他扬起唇角,又怕太过明显,略略低下头,露出脖颈处那一抹白皙。
  顾庭芳的眸光落在他脖颈处,陡然微暗。
  “兰舟兄今日要在我这儿过夜吗?”寂静中,顾庭芳突然开口。
  贺兰舟抬眸,看清他眼底的暗色与揶揄,心跳漏了一拍,倏然回神,忙摇头:“不、不了,我家中还未拾掇,这便归家。”
  再说,就算他想留,现下穿的也不是朝服,难不成要跟顾庭芳说,他先回去拿明日要穿的衣服?
  当然不行。
  贺兰舟说完,提步就走,不成想,路过顾庭芳时,顾庭芳抬手,指节攥在他的腕上,指尖上的沁凉透过他的肌肤传来。
  贺兰舟微微一愣,抬眸看向顾庭芳。
  顾庭芳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抓住他,他目光掠过贺兰舟微微露出的白皙脖颈,然后垂落,凝在他如葱白的手腕。
  “兰舟兄,闵王府一事,我未曾食言。”顾庭芳微微仰起头,眼底带着点笑意,“兰舟兄,你可欢喜了?”
  顾庭芳是坐着的,长发披散着,因他突然抓住贺兰舟手腕的动作,有几缕拂过贺兰舟的指骨,撩得他有些痒。
  而随着顾庭芳的话,指骨上的痒意密密麻麻袭来,愈发让人心头杂乱。
  贺兰舟连呼吸都不敢,在顾庭芳的指尖略松些时,他赶紧挣脱,口中连连:“欢喜,自然欢喜。”
  “我、我先走了。”看也不敢看顾庭芳,说完,就落荒而逃。
  顾庭芳看着他逃似的身影,一跑一动间,像极了山中躲着猛兽的兔子。
  他不禁轻笑一声。
  第29章
  重阳的第二日,京城又出了一件大事。
  一夜之间,各个官员府邸,甚至有些百姓家门口都出现一本书。
  那书上写了个争皇位的故事,皇帝的儿子死了大半,有一个最像他的不知所踪,最后当了皇帝的却是最不起眼的。
  贺兰舟的门前,也有这本书。
  昨日晚,他约莫子时才从顾庭芳府上回来,那时门前还没这本书,早上起来上朝,不过寅时时分,这书就出现了。
  更可怕的是,他去宫门前,等着上早朝时,朝中大臣议论纷纷,都在说这书的事。
  原是他们门前,也多了一本书。
  贺兰舟当时还翻看了两眼,写这书的人,是个极有才华之人,文章大部分都是用的对话,字字珠玑,故事情节波澜起伏。
  内容写的是先帝与大臣商量,要立哪个皇子为太子,朝中大臣各成派系,自是互相看不上,一个人说大皇子,另一个人就要说二皇子……
  但最后成皇帝的是六皇子。
  好巧不巧,当今皇帝薛起,便是排行第六。
  这么一看,这书就有些玄妙了。
  早朝因着这广泛流传的书,几派官员又开始吵,吵得贺兰舟脑瓜子疼,他做好签到任务,就乖乖拢着袖站在后面听他们吵。
  如今天渐渐变凉,议政的大殿殿门也不能关,在后面站着的他很是受苦了。
  他正苦着张脸,就听不知何人说了句:“此人才学上佳,又对宫中之事了如指掌,只怕就是朝中之人。”
  随即就有人附和:“正是,此人春秋笔法,依老臣看,极有可能就是如今刚冒出尖头的那个‘云中一孤鸿’。”
  “臣附议!这‘云中一孤鸿’对吕饶阮青案十分熟悉,竟独自默下二人的绝笔书,可见此人应就出自当日参与案子的四处中。”
  这四处指的是东厂、锦衣卫、大理寺和贺兰舟所在的顺天府。
  冷不丁听到自己的笔名,贺兰舟吓得一哆嗦,整个人都精神了。
  不是,各位大老爷们,不带这么胡言乱语的……
  他只默过阮青和吕饶的那封信,但、但——
  贺兰舟想起后面有人冒用他的笔名,为阮青写了一个侠士传,在京城广为流传,心里慌极了。
  不会真的有人故意用他的笔名,来行此事吧……
  系统听到他的心跳急速跳动,轻飘飘安慰他:“安啦宿主,距离你在书中的死期还有一年大多呢,你现在肯定不会死的。”
  顿了顿,系统又道:“再说,那书上也没个落款,怎么就能归到‘云中一孤鸿’的名字上?”
  贺兰舟心微微松下来,可下一瞬,不知又是哪个老臣,大言不惭说:“老臣观那书与阮青列传,二人笔法相似,用语相近,想来,正是那‘云中一孤鸿’无疑了。”
  贺兰舟:“……”你大爷。。。
  一群人在吵是不是“云中一孤鸿”写的此书,吵得大殿的地都在震,最后还是沈问喝止他们,道了句:“当务之急不是争论‘云中一孤鸿’,而是此人一夜之间,不,甚至只是子时到寅时之间,这人便能将这妖书传至京城各大官员府邸,还无人发现,这可不是件小事。”
  因此书“词极诡妄”,刚刚众人给它起了个甚是符合的称呼——“妖书”。
  而沈问的话,让一众大臣静了下来。
  京城有东厂、锦衣卫,这些人可都不是吃素的,可这人却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这妖书传至每个官员的家门口,传播之广泛,实在令人惊叹。
  虽说在这妖书被人发现后,锦衣卫和东厂就有所行动,可到底还是被不少人看了去,甚至各大酒肆和茶楼,一些百姓家门口也有此书,这可就闹大了。
  他们来上朝时,都听到有人散布谣言,说小皇帝不受宠爱,先帝怎么也不可能立小皇帝,还说那书里写了,小皇帝资质平平等等胡言乱语。
  即便锦衣卫和东厂第一时间出动,怕也有些压不住了。
  能有这样的手段,此人又熟知宫中与朝中之事,这可不是一般的人物。
  “宰辅大人所言甚是有理。”说话之人,是沈问的一位马前卒,马上就道:“依臣所见,能有这种手段,能在两个时辰内干出此事的,怕只有东厂与锦衣卫了。”
  接着,就有人赞同道:“正是!所以才未曾制止,任由妖书传播,而后也一度懒散懈怠,至百姓得知此妖书,谣言四起。”
  “你胡说什么?”锦衣卫指挥使林语竖起眉毛,怒瞪那人。
  说来也巧,因是重阳佳节,昨日晚间巡视,林语特意自己领人,此人这话,无疑是在他脑袋上扣帽子。
  “呵,林大人何故如惊弓之鸟,难不成此事与林大人有关?”
  “你!”
  “够了!”小皇帝突然怒而发声,但气息有些弱,气势不大足。
  贺兰舟偷偷往上瞧一眼,见隐在冕旒之下的少年面容有些苍白,那婴儿肥的脸颊好似都在一夜之间小了一圈。
  难不成小皇帝是被妖书刺激到了?
  贺兰舟在心里想。
  坐在上方的薛起,看着底下一众形形色色的官员,心头的火苗烧得有些旺,再一一掠过时,他目光落在贺兰舟的头顶。
  他眸光一颤,抓在扶手上的手也微微松开,贺兰舟……
  他竟是那么小的官啊,难怪会问他要俸资多加一两。
  薛起想着此事,脸上又丧气了三分,虽说一两不多,但恐怕他这个皇帝真的要食言了……
  他昨日被太傅的人送回宫中,本来还好好的,哪想后半夜开始便拉肚子,许是吃的太杂,又吹了凉风,一晚上都没睡好。
  他没睡好,解内臣也没睡好。
  解春玿自打知道他私自出宫,将人带回来后,便在薛起宫外候着。
  见小皇帝半夜就开始折腾,眉头拧得死紧,下令彻查,到底是谁把小皇帝害成这样。
  等薛起知道解春玿要查他在宫外的事,吓得心头一慌,拉着他的袖子告饶,说是自己昨日着凉了,不必再惊动东厂的人。
  解春玿是宫中的掌印太监,东厂的督主冯维是位次他下的秉笔太监,冯维唯解春玿马首是瞻,解春玿不言,冯维便不会动。
  解春玿闻言,凝了他一眼,到底没拂了他这个做皇帝的面子。
  只是也正因此,冯维没派人去查,也就没发现这在外到处传播妖书的人。
  比起锦衣卫指挥使林语,宦官一派倒十分平静,也没与沈问的人争吵起来。
  好半晌,解春玿平淡开口:“既然魏大人怀疑东厂与锦衣卫,那不然就着顺天府查清此案。”
  不知是不是错觉,贺兰舟觉得,解春玿说此话时,目光正正落在他脸上。
  他心头一惊。
  当然,他的上司府尹施寻心里更慌,解春玿此话一落,他猛地抬头,额上都细细密密爬上一层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