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这平平无奇的一句话像一块大石压在心头,让他不由自主减少了逃课的时间,在那年期末难得考了个全班的中游。
  而与此同时,他和迟津的交流也莫名其妙变多了起来。不知迟津怎么想的,他就好像完全没意识到他是个所有老师口中的“坏学生”一样,时不时来邀请他一起写作业。而每一次,他发现自己都很难拒绝。
  这古怪的友谊在春末夏初静静发展着,直到一个学期渐渐走到末尾,在蝉鸣声中,他问出了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老来找我玩?”
  “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迟津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书包,“明明可以学得很好,却比谁都别扭。”
  他从书包里拿出两张游戏碟:“话说,暑假要不要去我家住一阵子?”
  第47章 爸,妈,我来看看你们
  当时为什么会答应下来,洛川已经记不清了。
  或许是因为迟津比他想象中的有趣,又或许是因为他从来没瞧不起他,更或许是从第一次真正接触起,他们就意外的非常合拍。
  但无论如何,他都记得那个暑假之前,迟家妈妈亲自带着他找到洛家的场景。
  彼时洛老爷子正在为花边新闻满天飞的二叔和因为寻衅滋事二进宫的三叔焦头烂额,根本没空管他,只犹豫了片刻就同意了迟母所谓“给家里孩子找个伴”的托词,塞给洛川一张卡又给迟家写了一张名为生活费的支票,就同意了洛川的请求。
  于是在那个夏天,洛川感觉自己又一次看到了阳光。
  迟家两位长辈都是很好的人,从来不会对两个孩子区别对待,什么吃的玩的用的都是一式两份,管教起来也是一视同仁。唐教授在家的时间多,主要由他来负责带孩子,洛川一开始总改不了和那帮小混混混一起时沾染的街头习气,被他按头狠管了几次后才渐渐好些。
  那时的他还说不出迟家的管教和家里的干涉有什么区别,只莫名觉得就是能听进去唐教授的话。后来他长大后再回头去看,才知道原来这就是真正的关切和面子上装腔作势的区别。
  小孩子不懂心理学,可青春期的孩子最敏感不过,谁是真心想他好,谁又是假意面上敷衍,他全都一清二楚。
  而关于迟家为什么愿意在那时候不嫌麻烦的拉他一把,他直到迟家决定出国时才真正得知。
  迟女士工作繁忙,那是极其罕见的一次,她单独和洛川进行对话。
  也正是在那次不把他视作孩子的对话中,洛川得知了他当初被哄骗着抽的烟里究竟混了些什么脏东西。
  迟女士把检验报告直接递给了他,一条条数据解释给他听,最终关切的拍了拍他的肩。那是一个晴天,太阳暖暖的照在迟女士浅驼色的披肩上,亮堂堂的阳光将一切照的纤毫毕现,洛川甚至一直记得那天迟女士所用香水的味道,一点香根草的尾调在空气中暗暗浮动,混合着香甜的下午茶,成为了他记忆中最重要的一段注脚。
  “小川,我们不得不离开了,你要学会保护好自己。你是一个大孩子了,迟津一直说你其实心里很有主意,我相信他,也相信你,你的人生还很广阔,但无论如何,我相信你的父母都希望你能健康快乐的活着,你明白吗?”
  洛川明白,并深深一直深深记得。
  随着他渐渐长大,面临的诱惑变本加厉,在无数次轻轻一脚就能踏进的深渊里,是这一番言辞恳切的交谈和迟津在机场时的鼓励拉住了他,让他坚守住了自己的底线。只从这一点说,哪怕没有迟津这层关系,他也是一直尊敬迟家两位长辈的。
  而迟津……迟津不一样。
  迟津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人生中唯一的光亮。他的人生混乱不堪,只有迟津占据了他心底最干净的一块地方,被他心甘情愿的供奉。
  而如今,迟津已经在他身边了。
  光是想到这里,洛川就不由勾了勾唇角,年夜饭吵架的不痛快从心底消散了大半。反正那一家一直是那个样子,他已经有了更值得在意的人,也就无所谓跟他们生闲气了。
  但在这个家家团圆的日子,他也并不想回自己的房子,那里一如既往的空荡死寂,因为没料到他会不在老宅住,为了怕孩子寂寞,早早也被迟津带走和迟迟作伴去了。
  这样想着,洛川心中郁气散了大半,这才有心情关注自己究竟到了哪。
  举目望去,周围再无人烟,不知从何时起,道路两旁的植被被逐渐变得高大茂密,挺拔的行道树已经掉光了叶子,枝丫光秃秃的刺向夜空,原来已经快到郊区了。
  洛川心中一动,他方才还在考虑找人攒局去酒吧消磨一晚,但此处离市区虽远,离另一个地方却近,今天这个时间去,倒也合适。
  或许其他他本来就想去那个地方,洛川心下思忖,团圆的节日,自然要与家人一起,而除了那一屋子貌合神离的亲戚,他有其他地方可以找到家人。
  在空荡宽阔的马路上开了近半个小时,一直上了半山腰,洛川在一个庄严肃穆的园区前停了下来。
  洛川翻了翻,找出条不知是谁送的烟来,拎着下了车。
  站在两侧松柏之间,他仰起头来看着门头上铁画银钩的那几个大字,深深吸了口气。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a市位置最好的一处公墓。
  他上前几步,敲了敲门房大爷的窗。
  隔着一扇雾蒙蒙的玻璃,值班大爷正在一口酒一口菜的看春晚,喧腾的热闹从小电视里溢出来,填满了整个值班室。
  大概没想到这个时间还有人会来,大爷让他吓得一愣,看了半天才推开窗户。
  “王叔,新年快乐。”洛川把烟递进去。
  “哦,小洛啊。”大爷摘下花镜,眯了眯眼睛:“你怎么这个点来了?”
  “顺路过来看看,麻烦您开下门。”洛川笑笑。
  “唉,早点回去,不好在这里过夜的。”王大爷叹了口气,按下开门的按钮。
  “多谢您。”洛川点点头,转身回了车里。
  去墓园的路他走的极熟,即使四下里树影幢幢,再无第二个活人,他也不害怕,把车停好,就带着东西往父母的坟墓走去。
  这日他来本是临时起意,没带什么东西,好在后备箱里还有两瓶好酒,本来是准备朋友聚会时带的,这时拿出来倒也合适。
  洛家父母是一座合葬墓,在墓园最好的位置,虽然几个月没人来,墓前依旧整洁干净,洛川顺着稀疏的路灯拾级而上,一屁股坐在墓前。
  “爸,妈,我来看看你们。”
  他把两瓶酒拆开,一瓶在墓前倾洒些许,一瓶则开启后和那瓶酒轻轻一碰,自己喝了一口。
  “没什么大事,正好路过这边,跟你们道句新年快乐。”
  他抚过墓碑上些许脱落的刻字,一边想着好像又该是重新描字的时候了,一边絮絮说些近况。
  一边聊一边喝着,酒意上来,他渐渐感到热了起来。生活中值得出口的琐事无非就那么多,再加上没有人回应,不多时就说完了,洛川又喝了一口酒,盘腿坐好,翻了翻手机,找出一张他特意放在加密相册里的照片来。
  那是他偶然拍到的,某个下午早早正瘫在阳台晒太阳,迟津在一旁逗他,低垂的眉眼含着轻松而温暖的笑意,一人一猫共同构成了岁月静好的真实写照。
  “咳。”洛川干咳一声,把手机举起来转向墓碑。
  “我养猫了,是个长毛三花,一天比一天更可爱,给你们看看孙女。”
  “还有……迟津回国了,我在追求他。”
  “以前没跟你们说过,你们儿子好像是个gay,不过追求他的进度不错,说不定年后就能带来给你们看看了。”
  “他是特别好的人,迟家也是,你们知道的,而且,看,他好看吧。”
  洛川炫耀的在墓前翻了半天照片,那个全是迟津的相册被他翻了个遍,一阵夜风吹过,不远处传来树叶的沙沙声,像是有谁在轻声相和。
  “你们同意就好,不过不同意也没用。是我追的他,你们要是不愿意就来骂我,可不许去打扰他。”
  他的声音低下去,轻声笑了笑:“不过,我看你们也不是很在乎,这么多年来,你们也不曾入过我的梦。”
  他正念叨着,突然微信置顶亮了起来,迟津的头像出现在手机屏幕上,他不由点了进去。
  只见迟津给他发来了一长串的图,都是两只猫咪一起的照片,迟迟像是很喜欢早早似的,抱着就不松手,两只猫窝在栗子形状的猫窝里,给彼此舔着毛,若不说是初次见面,看起来简直像是已经一起生活了多年。
  洛川不由得笑起来,反手打了个电话过去。
  那边立刻接起来。
  “新年快乐。”迟津的声音十分欢快。
  “新年快乐。”洛川被他感染的也忍不住笑:“两只猫相处的很好?”
  “好得很呢,简直一见如故。”迟津笑笑:“你在干嘛呢,方便打电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