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用不着。”傅天宇冷硬地说,“这样方便。”
  许希宁还没问方便什么,就看他熟门熟路地从门后拿出挂在墙上的拖把,动作利落就开始汲水,拖布没两下吸足了水分,他用力一拧,拧下成排滴落的水珠。
  然后一把碰上了卫生间的门。
  许希宁摸了摸鼻子,甩了甩昏沉的头,用指节摁了两下太阳穴,站了一会儿后拿起放在床头的抽纸,蹲下来吸靠近卫生间地板上的水。
  一叠抽纸往水上一放,瞬间就软湿。
  门从里面打开,手里拿着一块干净抹布要往外走的傅天宇一顿,低头看看一团团软趴趴的白色纸巾,一脸嫌弃。
  “你这也太浪费了。”傅天宇说着蹲下来,拿干抹布像搓麻将一样抡了两圈,水就干了大半。
  许希宁尴尬起身,“你干活挺麻利。”
  “以前民宿生意好,”傅天宇闷头擦地,“老爷子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就帮忙一起收拾。”
  这样闲聊似的谈话第一次出现在他们之间,许希宁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招人厌。
  傅天宇来回换了几次抹布擦地,许希宁没处插手,走到刚刚匆匆起身的床边,把散落的分镜稿一张张收起来。
  完事他走到仍旧干爽的落地窗边,拉开窗帘。
  睡前平静安宁的海面已经消失在雨幕里,玻璃窗上接连不断的水珠滚滚而下,水幕和绵延不绝的雨声把这间房间包裹起来。
  对门音乐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可能是一张碟终于放完了。
  风雨飘摇里这间房屋站得稳固,纠缠了他一整晚的不适终于消散了一点,许希宁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后返上来的倦意夹带疾风骤雨,让人觉得安宁。
  “你是画家?”傅天宇走过他放分镜稿的书桌,瞥了眼问。
  许希宁偏头,“不是。”
  “哦。”傅天宇拿纸巾擦了擦带水的手,看见许希宁旁边摊平的银色行李箱里黑色的摄影机机身,“那是给人拍照的。”他说。
  许希宁想了想,说:“也能拍。”过了一会儿他回头看傅天宇,目光意味深长,口气轻描淡写:“一般是别人花钱找我拍。”
  傅天宇一怔,眼睛一瞪,扬眉:“那你干嘛拍我?”
  “你很帅。”许希宁收回视线,带着些微笑意,“我愿意付费拍。”
  傅天宇看着他,动作有些僵硬地继续擦手,把纸巾丢进纸篓。
  纸篓里只有一个醒目的红色泡面桶,里面倒掉汤汁的面底发干,隔着时间傅天宇也一眼看出这碗面活着的时候很难吃。
  “我走了,你继续睡吧。”他顺手把垃圾袋换了,“这间房卫生间下水不好,窗别开那么大。”
  许希宁送他到门口,“谢谢。”他说。
  傅天宇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向后伸出一只手。
  许希宁挑眉,无奈笑了,装模做样在睡裤兜里摸了一下,啪的一声拍上傅天宇的手掌,傅天宇条件反射一攥,攥住几根温暖干燥、骨节分明的手指。
  他触电一样收了回来,回头眉头一皱,风雨欲来。
  “我明天给你。”许希宁连忙赔了个笑,“明天我正好要借你车用。”
  傅天宇面露疑惑,“明天?”
  “就是今天。”许希宁纠正了用词,“我上午要去码头接人。”
  “码头?”
  许希宁眨眨眼,走廊顶光下栗色的瞳孔亮晶晶的,闪烁几分让人陌生的兴奋和喜悦,“是啊,码头。”他说,“我是拍电影的,我的演员明天就上岛了。”
  傅天宇看着他,咬了咬唇,听着已经沦为背景音的暴雨声,最终什么也没说,点点头,“好。”他说。
  雨下了一整晚没停,也没有丝毫变小的趋势。
  许希宁觉得这样的世界陌生又新奇,带着一点对未知的危险的恐惧,但危险是阻隔在外的,所以恐惧也变成了让人愉悦的情感体验。
  就像看电影一样。
  那个男孩收拾房间的动作很熟练,利落又帅气,就是最后回头看他的那一眼有点奇怪。许希宁以为他会嘲弄自己。
  “就你,拍电影?”
  或是:“得了吧,你擦个地都费劲。”
  许希宁几乎能听见他生动的口气在耳边响起。
  “得,暗无天日的一天。”
  傅天宇第一次下楼的时候是早上七点,七点的海岛和凌晨三点的海岛没有分别,黑云把天空堵得严严实实,一点日光都透不下来。
  “诶,”傅老爷子抱臂看着他半夜抢救进大堂的花花草草,“这暴风雨来势汹汹,肯定有人遭了大的。”
  傅天宇把自己的摩托车钥匙放在大堂入口的木桌上——招财猫旁边,上下看了一下,确定许希宁能一眼看见它。
  “有新闻了么?”傅天宇问,“叫什么名字?”
  傅天宇喜欢给台风取名字,在他还不知道联合国会给全球台风取名前他就喜欢给岛上的台风取名字。他起的名字稀奇古怪,傅老爷子一个个记录下来,贴在他自己房间的墙上,时不时拿出来逗他。
  “小宇起一个,它就叫这个名字。”傅老爷子笑呵呵说。
  傅天宇绷着脸,转头走了。
  “下面插播一条紧急气象资讯,下面插播一条紧急气象资讯。
  “今年第二十七号台风卡其娜原定北上进入日本海域,昨夜凌晨临时转向,打了东南沿海一个措手不及,目前已造成临海市三艘出海船只覆没,七人失踪。此外临海市市域内因暴雨发生多起交通事望广大居民减少出行。
  “焉沙岛近日恰逢旅游旺期,突然的停航停运预计将对当地旅游业带来不少损失。”
  傅天宇敛眉听着,拿出一个抽屉里的笔记本,页面发黄翘边,他小心捻开,在没写完的一页下面一笔一划写下“卡其娜”。
  “娜”字最后一竖落笔的时候他听见对面门开了,随后一阵有些着急的脚步声,门又重重碰上了。
  傅天宇看了眼墙上的钟,十点缺五分。
  他坐了五分钟,突然站起身推开门匆匆跟了下去,跑到大堂的时候招财猫旁边的钥匙没了,只有招财猫后面的老爷子瞪大眼睛看着他。
  “许先生让我和你说谢谢。”傅老爷子一脸吃坏了东西的样子,“你个臭小子没和他说今天码头停运啊?”
  傅天宇喘着气转头,外面风和雨都小了一点,天不再黑得密不透风,透出一点沉闷的灰色,但仍是寸步难行的地步。
  “我哪知道他真会走。”傅天宇皱眉说,“这天气你让烤鱼店的旺财出去它都不出去。”
  他面色不虞又怼老爷子:“你还说我,你怎么不拦他?”
  傅老爷子擦擦桌子,抬起一边眼皮,对外孙说:“这人要出门呐,就像天要下雨。”
  “拦不住。”
  傅天宇昨夜对着许希宁兴奋的眼睛泼不出冷水,寄希望于他能自己发现,或者老爷子能告诉他。
  毕竟他在焉沙岛长了十八年,想破了头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许希宁看见这么大暴雨仍坚信船能从对岸开过来。
  现在他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把钥匙给许希宁。
  “小宇,调一下广播频道,听听新闻。”傅老爷子在里面喊他。
  傅天宇走进门,看见电视机上都是一闪一闪的花屏,走到八仙桌边调老爷子的收音机。
  “叫卡其娜。”傅天宇低头说。
  傅老爷子点点头,看他鼓捣自己手指灵敏度已经拨不动的旋钮,“好名字,就是不如你那年起的‘排山倒海窜天猴’。”
  傅天宇手一顿,脸还没垮,广播声先从黑色收音机里跑了出来。傅老爷子正色下来,眉头微皱,认真听广播。
  “今年第二十七号台风卡其娜于今日凌晨突然转向登陆我国沿海城市临海,临海市居民对台风的到来毫无准备,目前城市道路下水系统遭遇空前严峻的考验,据一线记者报道,临海市七海区已有三个小区存在严重淹水情况……”
  傅天宇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摸了摸裤兜里硬邦邦的手机。
  旁边傅老爷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时停不下来,傅天宇立刻起来给他倒水,水杯递到他手里,广播音量旋钮拧到最低。大堂又安静下来。
  老爷子拿着傅天宇递过来的水,看着桌子上黑色的收音机,没有把音量键再拧回来,像是在发呆。
  过了一会儿,他先咳了两声,然后状似不经意对站在门外的傅天宇说:“给你妈打个电话。”
  傅天宇靠着大堂的窄门,老爷子话传过来的时候他手机已经艰难开机,又开始弹广告。
  他一个个耐心拖掉,手指悬在和【傅卉】的聊天界面,等待着消息接收界面的圆圈艰难转完,界面一片红点,这个仍是安安静静。
  傅天宇早有所料地笑了笑,手指没落下去。
  手机顶端弹出一个新的对话框,上面的消息是刚刚发来的,来自【张育】,他的继父,傅卉的现任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