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打破寂静后两个人同时在心里松了口气。
  但傅老爷子的回答让傅天宇反应过来以后笑出了声。
  “你也这么觉得?是怎么觉得?”他问。
  傅老爷子摸摸脖子,看看天花板,又看看外孙高大的背影,说:“就觉得是你喜欢的类型。”
  傅天宇脊背僵硬。锅里的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打开盖子,拿起一袋盐,往里抖了一点。
  “未必。”他闷声说。
  傅老爷子轻轻笑了一声,拖着步子往外走,“早点休息,好好拍电影。”
  “外公你这么开明一老头,怎么会和我妈闹这么僵?”傅天宇心头一动,抓住转瞬即逝的时机问。
  傅老爷子脚步声停下,过了一会儿又响起,除此之外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傅天宇很快把厨房里的插曲抛诸脑后,他压根不怎么在意那些别人经常谈论的与他有关的问题,他只在意别人谈论这些事时流露的恶意。
  他煮了粥,装进壶里,提着回了房间。
  狭窄的走廊开着灯,他把壶挂在许希宁的门把上,然后敲了敲门,自己推开房门,在许希宁开门之前关上了门。
  第11章 咚,咚,咚
  虽然许希宁答应了每日现结工资,但傅天宇出于对这位导演朴素的信任,主动提出来十天结一次。
  主要是每天现金结钱招人耳目,而傅天宇不想让人知道他在干什么。
  “可以。”许希宁答应得爽快,“但我们说得好,你如果还像昨天那样妨碍拍摄,我可以扣你工资。”
  傅天宇耸耸肩,喝了一口傅老爷子温在电饭煲里的粥,说:“我都说了我会听话了。”
  许希宁抬头看他一眼,低头喝粥。
  傅天宇眼光若有若无瞥过许希宁已经洗干净放在灶台上的保温桶,把脸埋进碗里问:“好喝么?”
  “嗯。”许希宁应声。
  “我说昨晚那……”傅天宇闷闷地说。
  许希宁从碗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一眼,“嗯。”仍是这样应声。
  傅天宇不知什么滋味,风卷残云喝完了碗里的粥,起身拿去水槽里洗,边洗边闷声问:“你给我准备的衣服呢?”
  “你出去看一眼,盖在我摄影机上。”许希宁的声音从碗里传出来。
  傅天宇甩了甩滴水的手,走到紫气东来门口停的摩托车边,许希宁的摄影机已经放在了车座上。上午八点的太阳从东边照过来,把盖在摄影机上的一件红t恤照得无比鲜艳。
  “走吧。”许希宁从后面小跑着蹿出来,扯走盖摄影机的红t恤,扔给身后站着不动的人,“今天是春心萌动的红。”
  傅天宇接过衣服,低头看了眼,捻了捻t恤的衣边,“太红了吧?”他问许希宁。
  “现在的日光最显色,拍出来没有那么红。”许希宁胸有成竹,看着傅天宇说:“这是我挑了三条街找到的鲜红。”
  傅天宇没动,许希宁伸腿不轻不重踢了他一脚,“快,这么好的日光转瞬即逝。”
  “今天还是跑?”傅天宇拿着衣服问。
  “嗯。”许希宁点点头,没有任何多的解释。
  本来他是要给傅天宇讲戏的,但真到拍的时候他又觉得不讲也好,昨天拍出来的效果很好,傅天宇原生的状态就是对的。
  经受训练的专业演员能演出千人千面,但没有傅天宇此时此刻毫无雕琢的生命力。许希宁昨天看素材看到凌晨两点,做梦脑子里都是穿着蓝t恤的邱子在海边奔跑的场景。
  傅天宇没有穿衣服的忌讳,就是饱和度这么高的颜色穿起来多少有点不自在,一路摩托车骑出去他都觉得有人在看他。
  他们开过卷闸门拉起、十分安静的老吴烤鱼大排档,老吴在后面喊:“小宇这衣裳挺好看。”许希宁鸣笛两声以作回应。
  “衣服送你了,你要的话。”许希宁偏头带笑对傅天宇说。
  傅天宇觉得他说话有些揶揄的意思,但没有恶意,无所谓地耸耸肩,“行啊。”
  他张开双手,海风轻拂过他的手臂,穿上戏服后的不自在转瞬即逝。“哦吼——”他迎风大喊。
  许希宁给他一嗓子吼得激灵,“啊——”他也朝着大海大喊。
  大海没有回音,一概接纳了他们。
  虽然许希宁没给傅天宇讲戏,但穿红t恤跑起来的傅天宇比前一天更雀跃,他自己也仿佛被颜色影响了,步履轻盈,不知疲倦。
  许希宁扛着机器连跑了两天,到后面有点跟不上了,在环岛公路停了下来,低头看素材。
  傅天宇发现他没跟上来又跑了回来,“怎么了?”他擦了把汗问。
  “你太开心了。”许希宁看着素材说。
  傅天宇蹙眉:“太开心也不行?”
  “没不行。”许希宁给他逗笑了,对他说:“你开心行,但邱子没那么开心。一会儿要拍一点带正脸的镜头,你要换一下情绪,不能那么开心。”
  “你都说他春心萌动了,他春心萌动还不开心?”傅天宇不解。
  许希宁没回答,他从随身带的挎包里翻出一把蒲扇,塞到汗流不止的傅天宇手里,又从里面翻出他的分镜稿。
  他从厚厚一沓稿子里面抽出一张,拿着对傅天宇说:“这是蓝色的。”
  傅天宇眯起眼睛看,黑色简笔画上面人物和景色是近乎平视的侧面视角。
  许希宁又抽出一张看起来差不多但视角明显高很多的图,图中人物只剩下头顶和肩膀,说:“这是白色的。等升降架来了才拍,最后拍。”
  最后他又拿出一张,傅天宇已经没了耐心,直接把他展示分镜稿的手推回去:“你就说要我怎么办吧。”
  太阳逐渐爬到了顶头的位置,许希宁收起他的分镜稿,稿上有些仰角的镜头里人物终于转过来半个身子,露出他的面孔。
  许希宁走到了荫凉一点的地方,问傅天宇:“你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傅天宇扇风的动作一顿,掀起眼皮:“干嘛?”
  “有,还是没有?”许希宁站在上面一点的台阶,往下俯视问。
  傅天宇收回视线,从鼻子里出了个声音算作应答。
  “那你有没有觉得,在明确自己的心意以后,要去试探和等待对方回应的过程其实还挺……煎熬的。”许希宁往下走了一步说。
  “还行吧。”傅天宇一脸不屑地说,“我管他怎么想。”
  “你牛。”许希宁真心实意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你到底想说什么?”傅天宇问。
  看图演示没用,调动演员个人经历没用,缺乏经验的许导对未受专业训练的演员冥思苦想起来。
  “不讲戏还是不行啊。”他喃喃自语。
  许希宁拿分镜稿扇了扇风,风从他这儿吹到傅天宇那儿,傅天宇拿蒲扇也扇了扇风,两边风互相较劲,卷成一团。
  “那如果你喜欢的人来自焉沙岛外,又离开了焉沙岛呢?”许希宁问。
  他看着傅天宇的表情,又问:“是不是没有那么开心了?”
  傅天宇咬了咬嘴唇,蹙眉看向正午阳光下泛起银光的海面。
  “诶对了!就是这个表情。”许希宁一拍手,转头就往摄影机的方向跑,“走走走,拍拍拍。”
  傅天宇压着眉头跟在后面,追问:“那他是为什么走?”
  “林文静——就是你的女主角、你喜欢的人,她在岸上有编制工作,还有一个交往多年的男友。”许希宁边跑边说,“她认为自己和邱子在岛上的爱情只是……”
  他回头,被傅天宇脸上的表情震住。
  “镜花水月。”许希宁说。
  傅天宇表情严肃地对许希宁说:“我厌恶欺骗,也不可能会喜欢这样的人。”
  许希宁平静地回视,说:“但邱子爱她,也不知道真相。他是怀揣着对爱情的纯真期待在岛上等她回来,日复一日。他在电影最后才会知道真相,而在我们拍摄的这个时间节点,他认为自己找到了此生挚爱,她一定会回来。他是充满希望的,又饱尝不安之苦。”
  “他是怎么知道的?”傅天宇过了一会儿,开口问。
  许希宁:“他最后上岸了。”
  傅天宇低头,看了眼海岛公路上发亮的沥青,转身往摄影机前面的石头走去。许希宁知道他明白了。
  许希宁没有尝试过不用升降架拍仰角镜头,但仰角镜头总归比俯角镜头容易拍——只要他核心肌群给力。
  傅天宇从刚刚听完戏以后一直没有说话,许希宁让他站在哪儿就站在哪儿,转身看着海,十分忧郁的样子。
  “邱子,准备开始了。”许希宁找到一个在碎石间躺下的角度,举起摄影机向上对准坐在礁石上的人说。
  傅天宇已经记住了不能看镜头这件事,听见许希宁说话也没有回头。
  “你看向礁石,”许希宁口吻平静地发出指令,“心里想着暂时不在身边的恋人。”
  镜头里傅天宇慢慢将视线从海面收了回来,看向右侧高低起伏的灰色礁石,他微微压着一点眉头,但目光澄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