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黑色的摄影器材都是业内顶配,密密麻麻站在那里,每天许希宁开工时看见它们心里就觉得舒服。
  “怎么了?”许希宁问。
  张晨跟在后面走进来,靠着帐篷门,看摄影师打开刚刚关机的摄影机的卡槽给许希宁看。
  里面空空如也。
  “我们早拍完了。”摄影师对许希宁说,目光里带了点不忍,他压低声音说:“这个戏其实有两组人就够拍了,你懂吗?”
  他给了许希宁一个尽在不言中的眼神。
  许希宁看着没插卡的摄影机,有一会儿没说话。
  “幽灵组。”他喃喃。
  帐篷里很安静。
  “我看你挺有工作热情的,和统筹提过把你调去别的组。”张晨说,“他们说这儿适合你,摸摸鱼,挣点纸面工资,混个履历。”
  许希宁没说话,伸手摸了摸那台油光发亮的黑色机器,转身走了。
  “明天见。”他走出帐篷时一如既往这样说。
  回去车上许希宁闭上眼睛,调整情绪。
  这两年他在学校里时常听人说起大剧组里的这种“幽灵组”。即制片方为了做账多弄出来的一支队伍,既可以向资方多要资金,还可以在后期宣传的时候夸大项目投入。
  实际上项目不大,也花不了太多钱,最后影片上映,刚好电影市场下行,它们便对外称没回本,不和资方分账,实则制片方早就挣了盆满钵满。
  这样做实际上不会伤害任何人,除了想看用心制作的电影的影迷和想要用心拍电影的电影人,当然,还有最终意义上的整个电影行业。
  车子还没到酒店,仍在大漠里摇啊摇。许希宁按了按眉心,睁开眼,给傅天宇拨了通视频电话。
  视频连了没几秒就接通了。
  “希宁。”傅天宇接起来就说,镜头对准他的帅脸,还在喘气。
  看背景是在他们学校图书馆门口。
  这段时间傅天宇每天不是打工就是泡图书馆,这会儿应该是接到视频就跑出来了。
  两天没听见傅天宇的声音,许希宁心先一滞。
  还没来得及说话,下一秒,傅天宇凑到镜头前,皱眉说:“你脸怎么了?”
  许希宁看一眼自己黑黢黢的镜头,“怎么了?”他问。
  傅天宇指了指自己的下颌线,许希宁侧过头凑近看,才发现那里有一条长长的口子,还在渗血。
  他后知后觉摸了摸,摸到血就收了手,转了一下镜头,遮过伤口,“今天哪里磕了一下,我都没注意。”他说。
  傅天宇没说什么。
  两个人在视频里各自沉默两秒。
  “我要哪天挣了钱,就包个组,让你随便拍。”傅天宇突然说,镜头里他神情严肃,“你就坐着,旁边人给你打伞、递水。”
  “……”许希宁哭笑不得,“这是做皇帝还是做导演?”
  傅天宇:“你做我的导演的时候没有这么不开心。”
  “不开心吗?”许希宁笑了,“没有啊,就是累了。”
  傅天宇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他问:“痛吗?”
  作者有话说:
  那些成长痛tt
  第72章 美色诱人
  “痛吗?”
  傅天宇话刚问出口,许希宁那边画面就卡住了。
  卡在许希宁侧过去的脸,丝丝缕缕的金色在夜灯下比他的五官更清晰。
  今天连小麦对小麦都没实现,简直是煤球对煤球。
  “许希宁。”傅天宇又喊了一声。
  没有回音。
  许希宁工作的地方信号不好,回酒店才会好一点,所以他每次都是回酒店才联系傅天宇。今天却在车上就拨过来电话。
  怎么可能没事呢?
  傅天宇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一闪而过,还没冒出个头就被他赶出去。
  十分钟后,傅天宇手里拿着教材,进度仍旧停留在许希宁拨电话过来之前的位置,手机一振。
  许希宁:【我到了,你好好学,我先去洗沙子。】
  一颗心才慢慢落回肚子里。
  他神情严肃,打字:【伤口要消毒,别不当回事。】
  许希宁秒回:【知道了——】
  傅天宇:【完事拍张照给我,我看看。】
  许希宁:【那不行。】
  “?”傅天宇眉头一皱,那边又发来消息。
  【本公子美色诱人,怕影响君学习。】
  “……”傅天宇认命般放下手机。
  许希宁知道了《羌笛柳》剧组的秘密后,第二天还是七点爬起来上工。
  房间里张晨仍旧早没影了。要不是许希宁偶尔半夜能听见一些动静,他都以为张哥不住在这儿。
  许希宁洗完脸,对着镜子擦干净,侧过头看见昨天割破的长口子,暗沉沉的红——不再流血,但还没结痂。
  好像是在跑一个爆破点的时候被炸开的石子划伤的。
  他不在意地正过脸,拿起遮阳帽和挡沙口罩就要走,又想起前一晚傅天宇的话。
  犹豫再三许希宁还是拿出酒店的医药箱,选择颜色明显的碘伏棉签,在深红色的口子上点了几下,然后拿出手机。咔擦。
  黄色的碘伏和他黄沙散漫的口罩下缘融为一体。
  但许希宁推开酒店门,看见了从没在酒店看见过的人。
  “唷。”他对着张哥怔住。
  张晨上下看他一眼,像是有点意外,但没说什么,只是说:“制片人来了,今天推迟半个小时出发,四个组负责人开会。”
  许希宁慢慢摘下口罩,不解:“那您去不就行了。”
  “副的负责人也是负责人。”张晨说,说着低头转身就走。
  许希宁看他走出五米才动腿跟上去。
  开会在酒店八楼的会议室,这家酒店这三个月都被《羌笛柳》剧组包了下来,酒店里只有剧组的演员和工作人员。
  张晨和许希宁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来号人。有平时经常碰头的两位剧组统筹,还有面熟的其他组执行导演和执行副导演。
  所有人都坐在长长的会议桌两边。连日劳累,大家不是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就是腿架在桌子上,低着头吸烟。
  早上七点半,会议室里已经烟雾缭绕。
  张晨在红木桌尾找了个位置坐下,许希宁在他下位落座。紧跟在他们后面,王总导演和他的御用副手推门而入。
  原本四仰八叉的导演们稀稀拉拉站了起来。
  “王导。”有人把嘴里烟吐了,说。
  王起面目冷肃,简单应了一声。
  在王起和他的副手后面,亦步亦趋跟着许希宁面试时见过的一个人,《羌笛柳》项目的总制片人,余朗。
  红木长桌的短边由王起导演落座,余朗手撑在桌子上,微微俯身,点头哈腰:“各位辛苦了。”
  下面稀稀拉拉几声应答。
  许希宁旁边,张晨低头点了根烟,给许希宁递烟盒。许希宁看了眼,摇摇头。
  上面余朗正侃侃而谈,措辞夸张地感谢大家连日辛苦。
  张晨轻声问:“不会?干这行,不应该啊。”
  “啊,不会。”许希宁睁眼说瞎话。
  确实不可能不会,这还是许长池教他的,在他被抓到喜欢电影的那一年。那天许长池喝醉了酒,抓住他说连烟都不会抽的小屁孩会拍什么电影。
  但可能正因为是许长池教他的,许希宁从一开始就有一种抗拒。会,但不想太会。不想成为一个烟鬼。
  不想成为许长池。
  不想因为不知道能干什么,就干大家都说你应该要干的事。
  张晨没说什么,自顾自低头,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余朗说话。
  余朗说了十分钟的客套话,终于话锋一转,说到了正题。
  “在各位的辛苦下,《羌笛柳》拍摄进度喜人。”他手撑住桌子,停顿片刻,说:“但,资金遇到了问题。我们讨论决定,四组拍摄队伍里只留三组。”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c组执行导演扬声问:“砍掉的那组还按合同签好的月份发钱吗?”
  余朗喜上眉梢:“诶,问得好。发,当然发。”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窃窃私语声。
  许希宁看张晨,张晨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希宁记得合同内容,合同签的工作月数是三个月,每个月基础工资是七千。收入大头是各种剧组杀青后的奖金。
  提前解约的话,奖金肯定是没有了。但是一个月工时拿三个月工资,可能也不算亏。
  已经有人算明白这笔账。
  “我走。”坐在许希宁对面的b组执行副导演抬起长长的手臂,低头说:“我老婆要生了,我刚好回去陪。”
  坐在他旁边的b组执行导演微不可察叹了口气,沉默片刻,抬头对春风拂面的余朗说:“那就,我们组退吧。”
  现在许希宁知道,还有一组幽灵组是哪一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