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林崇启望着他,在满眼的黑灰里对上了那双锃亮的眸子,随即叹出口气:“我尝不出好坏,你和刘伯做的在我看来没有分别,也许和那刘子昂做的也没有差别。”
  这话换了旁人,都能品出点“别费力气,少花点心思”的意味,可蒋湛偏偏脑筋拐得另类,竟咂摸出了别的。
  他腼腆一笑:“其实做饭挺费劲的,你不挑正好。”
  蒋湛虽然二十年来不沾阳春水,为了林崇启他自然是愿意做的,哪怕天天做,不重样的做,就怕林崇启看不上。现下,林崇启说自己分不出好赖,搁他身上就是好养活的意思,和他这种没有做饭天赋的选手在一起简直是绝配。他心里乐开了花,嘴上还是委婉了些。
  林崇启搞不清楚他这些花花肠子,看了两眼把视线收回来:“吃完把脸洗了。”
  蒋湛笑嘻嘻地点头,心想虽然黑了吧唧的,可有那五官顶着,也没拉低多少这云华观的颜值。忽地他又猛拍一下大腿,沮丧起来:“我这毛长的都分叉了,难得下回山竟然把这件事给忘了。”
  他唉声叹气半天,林崇启都吃完了,这劲还没缓过去,直到林崇启起身,他才回神。
  “干嘛?”蒋湛不明所以地看着林崇启,看他从裂了缝的墙上取下一把剪子甩到桌上。“不是要我自己来吧?我不会。”
  他哪有那手艺,小时候魏铭喆玩游戏输给了他,他心血来潮把人摁地上一顿剪。自那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这双手除了握桨基本是废的。
  林崇启没有离开,而是在原来的位置坐下:“你先吃,吃完我帮你剪。”
  半个小时后,观里头响起一声哀嚎。如果时间可以倒流,蒋湛绝不会把自己的脑袋交给林崇启,他怎么能信深居道观长年留发的家伙呢?这不只是没吃过猪肉,是压根没见过猪跑啊。
  此刻他也顾不上这黄铜镜的用处,对着就是好一顿照,可无论哪个角度,都找不回之前那个靓仔的模样。而罪魁祸首却像没事人似的,咔嚓完最后一剪子就头也不回地出了柴房,在细雨里留下一句:“十分钟后去静室找我,补上这几天落下的课。”
  十分钟?十分钟哪够他抚慰自己受伤的弱小心灵。蒋湛哭丧着脸挣扎了半天,最终一咬牙,拿起桌上的剪子大刀阔斧起来。
  铜炉里的香刚燃去一截,静室的门便被用力推开。林崇启抬头,外头烟雨朦胧,屋内灯火明亮,蒋湛夹在一暗一明间,却十分耀眼。那张脸已经洗净,因为沾了水汽,一双浓眉好似墨笔渲染,纹路分明,颜色更深。林崇启目光上移,之后注意力就全在那儿了,蒋湛嘀咕了什么,他也没听清。
  那头发他走之前是这样的吗?林崇启不记得自己剪了多少下,总之里外把人往短了弄总没错。他定定看着,如果蒋湛此刻问他“好不好看”,他想他会给出正面的回答。
  “林崇启,好不好看啊?”
  林崇启眸光一动,这家伙真就问出来了。他垂下眼,扫过蒋湛亮着的眼睛,红唇皓齿,刚换的一身干净衣服,把目光重新放到经书上,只淡淡说出三个字:“不客气。”
  蒋湛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刚才他闭着眼把自己一顿收拾,可能是老天垂爱,愣是把那头狗啃剪出了短版前刺的意思。他本想讨声表扬,没想到人以为是自己的功劳。罢了,蒋湛跨进来把门带上,规规矩矩地坐到林崇启对面。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要讲。
  “林崇启。”蒋湛小心试探了一声。林崇启拿凤眼瞄他,看来心情不错,他便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下周我朋友要来看我,能在观里借住一两天吗?”
  他也是理发才想起的这事。见林崇启不开口,他趴到经案上用小狗的眼神巴望他,将经书遮去大半:“可以吗?小林师父。我们好久没见了,我从国外回来就来了这儿,他可想死我了。”
  林崇启抿了下唇,将经书翻过去一页:“男的女的?”
  “啊?”蒋湛下巴上被划拉了一下,没觉着疼倒生出点痒,“男的男的,我发小,铁哥们儿,我哪能把女孩儿往这儿带啊。”想想觉得不对又补充,“我朋友都男的。”
  林崇启没抬眼:“发小是关系很好的意思吗?”
  “好,很好,不能再好,放心,人品绝对有保障。”蒋湛就差竖起三根手指发誓了。
  “啪”一声,林崇启把书阖上,眼睛也不知道看着哪里反正没看向蒋湛。就在蒋湛以为这人莫名其妙入了定的时候,那张嘴突然张开:“借住可以,睡柴房旁边那间。”
  第18章 你会跟他走吗?
  这小周天多练确实有帮助,即使下着小雨,木桩子湿滑,蒋湛已经能在最矮的那根上保持半个小时了,且中途只落过一次水。
  “林崇启。”蒋湛闭着眼说话,手上结的印也就一摆设,“能不能跟你商量件事儿。”
  “说。”林崇启坐在溪边一石墩子上看书,旁边是蒋湛为他支的竹伞。他本来觉得有些多余,蒋湛却说他身子骨不是纸糊的这书是,平时翻起来还要黄布巾隔着,现下倒不爱惜起来,多晒干几回就脆了。林崇启听着有点道理,就没再坚持。
  “就我那发小一会儿不到了么,要是他做了什么惹您不痛快,还请多担待,别......”蒋湛眼睛眯开一条缝偷看林崇启。
  “别什么?”
  这一眼被逮了个正着,他脚一软差点摔下去。还能别什么,别当着人面甩脸子呗,虽然那张脸怎么甩都好看吧。他这周抽空跑了趟永坝镇,一是看驼场的情况,二是联系魏铭喆让他也出点力。
  何叔那边的动作很快,赶上雨天不用出行,医护人员仅用了三天就将所有骆驼的健康状况彻底排查了一遍,且出了一份详尽报告交到了文旅部,也就是当初找上太机的那位。有了各方面的支持,这事儿办起来就很顺当。蒋湛赶到永坝镇时,正好看到驼场里的骆驼排着队在接受无痛麻醉下的鼻棍更换,这批材料钱正是出自他的小金库。
  而魏铭喆那边听得云里雾里的虽一时不能理解也爽快答应下来,并且表示自己这周五就飞过来,具体事情等到了再说。
  魏铭喆就是这样一人,和蒋湛闹归闹,从小到大只要蒋湛言语,甭管什么事儿,没有条件都会卯足劲帮他创造出条件。为此,魏铭喆没少被他老子调侃,说他是蒋泊抒寄养到他们家的大崽儿。
  魏铭喆如此够意思,蒋湛心安理得之外也心存感激。人跋山涉水来一趟,私事正事还都跟他有关,他自然就希望这几天对方能尽量过得舒坦。也不是说林崇启就爱给人脸色看,只是魏铭喆大大咧咧惯了,难免漏点不到位的地方,而林崇启的情商几乎为零,蒋湛打个预防针罢了。
  “没什么。”蒋湛被那眼神戳到,话到嘴边想想还是要慎重,于是笑笑说,“魏铭喆比我还缺根筋,说起话来不分轻重,这不是怕您往心里去,扰了您道心么。”
  林崇启把书阖上,盯着蒋湛看了好一会儿,把蒋湛看得发毛心虚了才开口:“你的意思是我脾气差、心眼小、还记仇?”
  “啊?”蒋湛身子一晃,直直扑到了水里,都想不起来唤气,憋着劲游到了岸边。他胳膊肘撑在溪边草垛子上冲林崇启喊冤,“绝对不是这个意思,你在我这儿就是天仙下凡挑不出半点毛病!你肯听我夸的话,我能夸上三天三夜都不带重的。”
  他抹了把脸,甩掉发丝上的水珠:“就是仙气儿太足......少了点人味儿。诶——别走啊,回……把伞带上。”
  魏铭喆上来的时候蒋湛和林崇启正在柴房吃晚饭,因为摸不清具体到达时间,魏铭喆就没让蒋湛下去接他。好家伙,费了半天劲爬上来,院子里连个像样的灯都没有,就几处房里透着光。
  “湛儿!”他一嗓子,右手边一平房里探出一脑袋,毛发根根立着,也就比板寸长那么一点吧。他两手一伸,“抱抱。”
  蒋湛乐了。这雨刚停,地上坑坑洼洼露着挺多小水塘。魏铭喆一身奢牌高定坐在行李箱上,那箱子大得他两条腿笔直挂着脚跟才刚刚着地。
  “你这带的是不是有点多啊?我们这儿可不收长期学徒啊。”蒋湛笑着走过去,给了魏铭喆一个结实的拥抱,“嗬,香水也没少喷。”
  他记得去年假期回来时,这小子还没这讲究的毛病。蒋湛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全喷魏铭喆脖子上了。他吸吸鼻子从魏铭喆身上下来。才后退了半步,脸就被魏铭喆单手掐住,虎口紧贴着他的下巴,像捏包子一样将他脸颊上的肉往中间推。说疼也不疼,就是有点不自在。
  “喂——”
  魏铭喆没理,直到那眼睛要瞪出火星子来才将手松开:“瘦了。”
  “找练呢。”蒋湛揉揉自己的下巴,“信不信哥让你一只手也照样把你撂趴下。”其实他比魏铭喆还要小几个月,只是打小在魏铭喆面前扬威惯了,嘴上的便宜自然也不放过。
  魏铭喆笑笑从箱子上跳下来,也不知道是离得太近还是这观里头的灯光太暗,蒋湛觉得魏铭喆杵在他面前就跟堵墙似的,他低头往下面瞅了眼:“穿增高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