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后半句是吓唬他的,蒋湛从水里冒出来时脸色果然不太好看,不过那往下撇的眼角露着的不是不服而是......委屈?林崇启一愣,接着就听到他说:“您说的我哪儿敢不听啊,我刚已经是最矮的那根了。”他撑着岸边站起来,捋身上的水,“不知道今天怎么了,脚下跟踩棉花似的,老使不上劲儿。”
  他喃喃着往柱子上走,被林崇启叫住。
  “过来。”
  于是又赶紧调了头。蒋湛走到林崇启跟前,也不说话,就这样睁着大眼睛看着,等对方进一步的指令。
  林崇启让他靠近一些,他便弯下腰把脸凑了过去,下一秒,那微凉的掌心覆了上来。在他的心跳还没来得及平复前,林崇启已开口:“发烧了。”
  发烧?蒋湛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脸,是有点烫,但他觉得这是被林崇启碰了以后造成的。自记事起,他只在十二岁那年因为高烧进过医院,其余时间,别说打针挂水,就是吃药都很少。
  “应该没有。”见林崇启盯着他不作声,蒋湛做了几个深呼吸,等躁动的心安分下去,抓起林崇启的手又往自己的额上贴,“这回正常了吧?”
  林崇启真就仔细验了一遍,抽回手后从石墩子上起了身:“回观里,我拿药给你。”
  蒋湛不觉得有这么严重,可林崇启发话了,他只好跟上。
  林崇启将他带到了静室,从壁柜里掏出一只宽口白瓷小瓶。云华观里没人生病,市面上的药这里自然没有,就这瓶还是章崇曦受箓大典那回,青山派道长见其资质聪慧、性格讨喜,特地赠与的。说是药到病除,林崇启默默算了一下,过去了八年,应该还能管点用。
  他将蒋湛的手拖过来,在他掌心倒了一颗:“试试,不行的话再去刘伯那儿问问。”
  蒋湛低头看手里的药,圆溜溜的一坨棕色,就比鹌鹑蛋小点,表面看似还印着指纹。他喉结滚了一下:“丹药啊?”心想,这玩意儿能吃么。他尴尬地立在原地,直到林崇启开门让他现在就去找刘伯,才下定了决心。
  蒋湛把药丸往嘴里一塞,屏着气使劲嚼,苦味还是立刻从舌尖蔓延,其中还夹杂一丝青草香。他瞬时想到了马场地上的那些形状类似的秽物,胃里一阵翻滚上涌。他掩住口鼻,快步走到案台边拿起茶壶“咕咚咕咚”往嘴里灌。一口气的工夫总算让他把那药全咽了下去。
  他嘴一抹,盯着林崇启喘着气说:“我吃完了。”
  那眼神在邀功,表情在求表扬,可林崇启只垂了下眼帘,嘴里轻飘飘“嗯”了一声,就转身往外走。
  蒋湛赶紧追上去,跟着林崇启走了一段才发现对方是往他卧室的方向去。
  “我不用休息。”蒋湛说着跨到林崇启面前,给他耍了一小段夸张版太极,“别说,那药还挺管用,我感觉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了,完全可以回去站桩。”
  林崇启没理他,越过他推开了房门:“练功不急于一时,把湿衣服换了,今天休息,等你好了再说。”
  “我急啊。”蒋湛还想掰扯两句,忽见林崇启脸色突变,便即刻收住了声。也就一瞬的时间,林崇启“刷”地把目光偏向左后方,蒋湛顺着他看过去,那是云华观掌门辰光子的卧房。
  两人赶到时,那屋子的门已经破开,蒋湛跟着林崇启快步走进去,两眼瞬时瞪大。屋内满地狼藉,经书画卷散落各处,衣橱斗柜均向外大敞,连墙上的那幅《云华祖训》也被扯了下来,仅剩一根细绳堪堪斜吊着。
  不过,他们的目光在逡巡过一圈后双双落在床上,蒋湛立刻抓住林崇启的衣袖,求他不要冲动。
  原本干净的床褥已印上了几个深色的泥脚印,枕头被子也被推到了一边,而床上正中躺着一人,那人仰面朝天,四肢大开,脚上还蹬着那双在水里泡过的脏鞋。
  “别、别激动。”蒋湛见林崇启抬脚,先一步挡在他前面,“魏子昨晚没睡好,我让他四处逛逛,他也不知道这是你师父的房间,可能看着舒服就躺下了......”
  蒋湛语无伦次,这屋内的情况着实超出想象,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管魏铭喆是癫了还是梦游,总之要先把林崇启按住。林崇启真动起怒来,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他拽着林崇启的手臂不放:“房间我会想办法收拾干净,保证恢复原样。能不能......能不能饶过他这回。”他伸出另一只手,“我保证,他今天就会离开云华山。”
  他说了这么多,林崇启自始至终都没看他,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床上的人,现下耐心该是耗尽了,大手一甩,蒋湛便一屁股摔坐下去。
  “别——”蒋湛顾不上疼,挣扎着起来想阻止,还是晚了一步。在他惊惧的眼神里,林崇启一只手抓住魏铭喆的衣领,就这么生生把人拽着摔到了地上。
  蒋湛呼吸一顿,林崇启的力道如此之大,魏铭喆那体格在他手里竟然脆弱如小鸡崽。他惊讶之余,地上的人总算醒了。
  魏铭喆眉头一皱,眼睛睁开的同时,手摸向自己的后脑勺。这一摔,确实不轻,蒋湛真担心给人摔出个好歹来。他瞅了眼林崇启,赶紧过去给了魏铭喆一脚:“犯病了?随便一屋就进来。”蒋湛说着也来了气性,又给了一脚,“进来就进来,你碰屋里的东西干嘛?盗墓呢?”
  魏铭喆似乎还陷在梦里,眼神聚焦了半天才落在蒋湛脸上。“我碰什么了?”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目光从蒋湛脸上移到林崇启,再看向四周,忽然一愣,“好家伙,道观里进贼了?祖师爷眼皮下也敢偷?”
  蒋湛瞬时松了口气,他拍了下林崇启的胳膊:“魏子平时粗枝大叶的,不过绝对不是不讲分寸的人。梦游,一定是梦游了。”
  林崇启听没听进去不知道,魏铭喆倒先跳了起来,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不可置信道:“我梦游?你意思是这屋里的东西都是我弄的?”
  他是真没印象,昏睡过去前最后一幕停在自己立在房门口的那一刻。魏铭喆其实不止参观了一个屋子,其它几间他都是隔着玻璃窗往里张望,只有这间他过来时,不知道什么原因困劲上来了,止都止不住。再一睁眼,就到了地上。
  就在他想解释几句时,林崇启突然有了动作。他两步上前,在蒋湛和魏铭喆都来不及反应的时刻,那一掌已经推了上去,并且丝毫没有收力。魏铭喆就这么飞了出去,后背撞墙,一口鲜血瞬间喷出。
  第22章 你敢
  “你干什么?!”蒋湛用力推了林崇启一把,赶紧上前看魏铭喆的伤势。魏铭喆嘴角还往外溢着血,眼珠子一转不转地盯着前面。他本能地按住自己胸口,嘴唇微张,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蒋湛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他小心翼翼地移开魏铭喆的手,撩起t恤下摆,刚看到一个黑紫的掌印,身后又响起了脚步声。他紧张地抱住魏铭喆:“林崇启,你疯了吗?再打他就没命了!”
  随即胳膊上一热,林崇启使劲拉他的手臂,力道大到几乎将骨头掰断。蒋湛紧咬着牙死命抱住,僵持了一小会儿后还是被林崇启扔到了一边。
  林崇启食指中指并拢直指魏铭喆眉心。
  “林崇启!”蒋湛大喊,根本来不及思考,眼下只知道不管做什么都要阻止对方。他又大叫了一声,“如果、如果你再伤他,我就......”
  林崇启动作一顿,从进屋后第一次给了蒋湛反应。他把头偏过来,用眼尾扫他:“就怎么样?”
  蒋湛抖着嘴唇深吸了一口气,不觉得下面的话能构成多大的威胁,但还是说了出来:“如果你再伤他,我只能陪他一起离开云华山。”他眼皮耷拉下去,目光颓丧地浮向地面,“今天就走。”
  屋内静了几秒,林崇启盯着蒋湛似是发出一声轻笑,接着他收回视线,只淡淡落下两个字:“你敢。”
  他指尖触及魏铭喆眉心,迅速念出口诀,霎时间,一声凄厉的惨叫从他身前传出。蒋湛双眸紧闭不敢抬头,两手在地上紧握成拳,骨节泛白到要从皮肤里挣脱出来。
  忽然,侧窗大开,细雨夹着微风吹进来,让蒋湛不禁打了个冷颤,而林崇启大步从他面前走过,跃上窗台跳了出去。
  蒋湛顾不上其他,赶紧上前看魏铭喆。这人的表情和方才无异,眼神呆愣愣的,直到蒋湛小声唤他的名字,他才猛然回神。
  “湛儿?”魏铭喆的目光慢吞吞地转过来,等脑子也恢复灵光后,鼻头一皱,抓着蒋湛的手臂,几大颗眼泪从眼角里蹦出来,“我以为我交代在这儿了。”
  蒋湛心头一酸,想抱他又不敢动。他不知道魏铭喆的具体情况,怕一不小心再伤了对方,只能口头上安抚:“别怕,能开口应该问题不大。”
  他仔细打量魏铭喆,那眉心间落下了一道红印,似乎还有细微灼伤的痕迹,想想还是觉得胸口那一掌比较凶险,于是说:“你试着深吸一口气,不是很疼的话我们先下山再说,看看是去附近的医院还是直接回燕城。”如果魏铭喆的情况严重,蒋湛就打算自己下山打电话给急救中心,顺便通知何叔,让他直接派人过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