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拎起电热毯,把表面凸起的电热丝和展炽后背的伤口形状比对,纹路完全一致。
  刚还在为皮肤太薄苦恼,这就碰上了和自己一样的薄皮人,许一一看着那整齐的被电热丝烫出来的痕迹,咬住唇强忍笑意。
  这表情落在展炽眼里和强忍眼泪差不多,他试探着问:“一一,我是不是得了治不好的病?”
  许一一笑不出来了,打了下展炽的肩:“不准乌鸦嘴。”
  轻轻一打就是一个红印,触目惊心到好像挨了一记铁砂掌。
  难怪电热毯都能把他烫伤,许一一边在衣柜上层翻找隔热用的毯子边吐槽:“这么娇气,你是豌豆公主吗?”
  展炽在下面帮他扶凳子:“我是男生,男生不能当公主。”
  许一一白眼一翻:“那豌豆王子?”
  展炽想了想:“如果一一喜欢的话,可以这么叫我。但是不要经常这么叫,毕竟我不是真的王子。”
  许一一沉默了下,心说蛮好,孩子并不自恋,甚至可以称得上非常理智。
  结果只找到一条洗得发黄的被罩,厚度并不足以让皮肤娇嫩的豌豆王子不挨烫。
  今年冬天温度较往年偏低,天气预报显示低温将持续到春节,虽然撤掉电热毯就不会再烫伤,但得到冰棍版豌豆王子的概率会大大提高。
  怎么办,只好买一条厚实的隔热毯了。
  今天许一一上晚班,距离上班还有两个小时,他决定去杂货市场跑一趟。
  穿上新羽绒服,戴上刚洗过的毛绒手套,正要出门的许一一被展炽拦住。
  展炽张开双臂挡在门前:“一一又要去上班吗?”
  许一一不明所以:“去买东西,买完就去上班。”
  “我们不是说好不上班了吗?”展炽嘴角一撇,声音也低下来,“今天我也没吃下午茶。”
  许一一明白了,原来早上的那段少吃馒头的慷慨陈词,是为了让他不去上班,因为之前每次出门,许一一都给展炽画过“工作赚了钱给你买好东西吃”的饼。
  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上班是为了赚钱买好吃的,那如果我少吃点,或者干脆不吃,是不是就不用上班了?
  是不是就不用把我一个人关在家里,就能在家陪我一整天?
  对上展炽几分委屈眼神,许一一觉得自己简直该死,连孩子这么明显的小心思都没察觉。
  心也软了下来,哪怕刚提醒过自己穷人不要心疼富人,这些都是迷惑人心的障眼法,一旦上当就要付出代价。
  许一一叹了口气:“天快黑了。”
  展炽望向窗外,暮色西沉,瘦薄的一弯月亮在云雾间若隐若现。
  许一一紧接着问:“我去买东西,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展炽飞快地转过脸,眼睛瞪大的同时,唇角也翘了起来。
  “要,要和一一一起去买东西!”
  许一一给展炽全副武装,帽子口罩围巾,把人裹成了木乃伊。
  出门前左看右看还是缺点什么,翻出一副旧墨镜给展炽戴上:“要是有人跟你搭话,你就说‘我是瞎子,听不见’。”
  展炽脑袋一歪:“应该是看不见吧?”
  “都差不多,反正不要和陌生人说话,跟着我走,别把自己弄丢了。”
  展炽应下,然后伸出手:“我也怕弄丢,一一能不能拉着我的手?”
  那必是不能的,两个成年男性手拉手,无人相信他们是关系单纯的好朋友。
  许一一想了个好办法,把挂脖手套摘下来,自己戴一只展炽戴一只,中间的绳便将两人栓在一起。
  虽然看起来还是gaygay的,在卖毛毯的门市里挑选了多久,老板娘就盯他俩看了多久,结账的时候到底没忍住好奇:“这个小伙是谁呀,以前没见过。”
  许一一的所有生活用品几乎都在这里置办,因此混了个脸熟,偶尔还会跟老板们聊几句。
  “是我堂弟。”许一一张口就来,“从老家来找我玩几天。”
  “哦哦,堂弟。”老板娘点头,“弟弟长得怪高嘞,是不是当模特的呀?”
  “不是,他现在没工作。”
  “以前呐?”
  “以前是当霸总的。”
  老板娘当他胡说八道,麻利地将毛毯叠好塞进塑料袋:“霸总不是很有钱的嘛,还跟我往死里还价呐?”
  许一一接过打包好的毛毯,笑说:“霸总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呀。”
  其实许一一上网查过,展炽今年二十七,比他大三岁。
  可惜展炽变傻了,不然就该知道许一一认他当弟弟的行为,是在占他便宜。
  难得有机会出门,展炽的注意力已然被琳琅满目的商品吸引,尤其是卖毛毯斜对面那家卖床幔的店铺,门口展示的帐篷型床幔是尖顶小房子的形状,和他在图画书里见到过的一模一样。
  离得太远看不清,展炽往前挪,再往前挪,直到站在小房子跟前,才发现手套上的绳子不知何时已然断开。
  回身看见许一一还在店里看折叠床,此刻正躺在一张床上测试睡感,展炽安心地转过来,蹲下的同时摘掉墨镜和口罩,伸长脖子从小房子侧面开的窗户往里看。
  看了一会儿,听到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在他身旁停下。
  展炽偏过头去,入目的先是一双干净锃亮的皮鞋,往上是一身裁剪得当的长款大衣。
  许一一衣柜里没有大衣,他说大衣不保暖又难打理,是家里有地暖、不需要出门挨冻的富人穿的,所以展炽现在也不喜欢大衣。
  再往上是一张微笑着的脸,展炽下意识皱眉,流露几分被打扰的不悦。
  这表情落在旁人眼里等同于嫌弃,展念冷哼一声:“都沦落到这地步了,臭脾气还不知道收一收。”
  展炽像是没听见,也有可能是没听懂,扭头继续盯他的小房子。
  展念也蹲下来,凑近展炽耳边,说悄悄话般地:“来的不是张叔,你是不是很失望?”
  语气十足的幸灾乐祸,不过展炽早已习惯,并无任何反应。
  “在家没人救得了你,到了外面更没人能帮你了。”展念接着道,“我是不介意让你在外面多玩几天,反正到时候有的是办法让你回不来。”
  展炽恍若未闻,半颗脑袋已经探进窗户里,研究里面的陈设。
  受不了一再被无视,展念抓住展炽的衣领用力一拽,迫使他看着自己。
  对视的那一刻,展念微微一怔,那双漆黑的瞳孔如往日般沉静冷漠,让他想起从前被无视的许多个瞬间。
  “你——”
  “你也喜欢这个小房子吗?”
  稚童般的话语让展念回过神来,展炽没有表情地看着他,正颜厉色道,“是我先看中的,你不可以跟我抢。”
  停顿几秒,展念笑了。
  他松开手,站起来,自嘲般地自言自语:“我可真是……跟一个傻子较什么劲。”
  市场终日繁忙,行人络绎不绝,交谈声,讨价还价声历历在耳,装载货物的板车轮在地面碾压出隆隆的闷响。
  这场景让展念想起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一排临近菜市场的低矮砖房,糊满油渍的玻璃窗形同虚设,每天清晨五点总是能准时闻到剁鱼的血腥气和杀鸡拔毛的味道。
  再也待不下去,走之前展念弯腰,丢下一句:“别忘了你的命捏在我手里,趁早把老头子留下的东西交出来,不然保不齐哪天我一个不高兴,就送你去和你妈团聚。”
  回去的路上,许一一化身家长,训斥差点跑丢的展炽。
  “让你跟在我后面不要乱跑,你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听进去了。”
  “那手套绳子怎么会断掉,不是你给扯断的吗?”
  “我没扯,它自己断的。”
  “我戴了好几年都没断,怎么到你手上就断了?”
  “不知道。”
  许一一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心说这孩子真倔啊,承认错误就能解决的事,非要跟人犟到底。
  难怪裴易阳说他为人清高不好相处,一个人就算变傻了,性格底色也不会变,眼下算是彻底暴露本性。
  本着大人不跟小孩一般见识的伟大格局,许一一不再追究,一直到家里都不发一语。
  展炽也不吱声,许一一去上班时他也不像之前把人送到门口,也没有说那句“早点回来”,而是坐在自己的地铺上背对门口,双手抱膝,一副生闷气的样子。
  应该是我生气才对吧?许一一气呼呼地想。
  吹了一路冷风,到酒店时已经冷静下来。于是许一一整晚都在思考该如何处理这场矛盾,他又没做错,让他道歉是绝对不可能的,让展炽道歉好像也有难度,怎么办,就这样继续冷战吗?
  今晚酒店也门可罗雀,同事杨陈杰给女朋友打完晚安电话回来,“嘶”了一声:“干嘛啦,从上工起就一脸苦大仇深。”
  许一一向他请教:“如果你跟朋友吵架了,谁也不肯认错,互相都不想跟对方讲话,该怎么打破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