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所以说人不可貌相嘛,反正你们和他一起上班的几个兄弟小心点吧。”
  许一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家的,下班换衣服的过程似乎被按了快进,是他在下意识回避,不想从同事的眼神中看到惊恐或鄙夷。
  站在家门口,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低头一看其实是灌了水,许一一呆住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忙提着裤脚往卫生间跑去。
  展炽已经在卫生间里,正不知所措地来回拧动花洒水龙头。水早已漫过水盆,洗手间地面和客厅的高低差不足以阻挡水势,已有成片的水蔓延到外面,趁着老房地势倾斜流淌到门口。
  这并非花洒第一次出故障,前几次漏水许一一自己摸索着修好,这次用老虎钳使劲来回扳都没办法将水龙头拧紧。
  眼看水快要流到门外,许一一决定先关闭水阀再维修。老楼的水阀统一安装在在一层户外的水阀井,上面的水泥盖板沉重,在展炽的帮助下才顺利掀开。
  打着手电找了半天才摸到自家的阀门,拧紧后回到屋里,漏水好不容易止住,新的麻烦又找上门来——卧室同样地势偏低,里面有属于房东的木质家具。
  冲进房间里,用刚才从楼下抱上来的几块砖把床的四角依次垫高,做完这些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许一一冷不丁一拍汗津津的脑门,想起床头柜里还有个宝贝。
  说是床头柜,其实就是一个竹编的筐。租房子的时候床头空无一物,为方便放置衣物之类的东西,许一一从杂货市场淘来一个竹筐,平时在充电的手机也会丢在里面。
  而当时为了让分量较轻的“床头柜”不乱移动,许一一把妈妈留给他的一块石头放进去,压在最下面当地基。
  竹筐被拎起来的时候,底部滴滴答答地淌着水,里面的衣服已经湿了大半。
  好在石头密度高不吸水,把孔洞里的水甩出来,再用干布擦拭就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抚摸着石头表面深浅不一的线环状纹理,许一一想起很久以前,妈妈将这颗石头珍重地交到他手里,让他仔细看上面的图案像什么。
  思绪被展炽的声音打断,许一一从回忆中惊醒,几分懵然地抬头。
  “这颗石头是不是很珍贵?”展炽神色担忧,“一一的脸和嘴巴都白了。”
  被吓得要命,又上蹿下跳地折腾,脚底都泡在凉水里,谁脸色红润得起来?
  “抢救”告一段落,三魂七魄归位的许一一开始追究事发原因。
  他问展炽:“你洗完澡不知道关水龙头?”
  “关了,可能没有拧紧。”
  “‘可能’??那水一直在流,你是聋了吗听不见吗?”
  “一开始声音很小,后来才大起来的,我在看电视,所以……”
  “所以就任由水一直漏到外面,差点把家具都泡坏?幸好这房子没铺木地板,要不然把我卖了都不够赔的。”
  许一一越说越生气,语速都变快,“还有,发现漏水了自己不会修也不叫人?这老楼隔音差得很,随便喊两嗓子街坊邻居都能听见,至少楼下的大叔怕漏水到他家肯定愿意帮忙。自己搞不定也不知道向别人求助,你是哑巴了还是真的傻到连小孩都不如?”
  “哦,我知道了,你是在报复我,因为我没带你出去玩是不是?跟你说了我要上班赚钱啊,不然你以为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哦,对于你们这些不知人间疾苦的富二代来说,钱还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要不还是把你送回去吧,这样你不用继续受苦,我也能轻松一些。”
  说到后面已然演变成纯粹的情绪发泄,许一一理智上也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正在迁怒展炽,可是他无法让自己停下来。
  好像太多糟糕的事情堆积在一起,被今天突如其来的一场“洪灾”尽数泡发。平日里尚且可以忍耐,可以阿q精神地相信触底反弹,安慰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可现实总会给人当头一棒,冷笑着告诉你别白费力气了,这世上根本不存在真正的重新开始,你会永远深陷在过去的阴霾中无法自拔。
  许一一松掉一口气,忽然觉得累极了,脱力般地瘫坐在一旁的床上。
  反正该说的不该说都已经一股脑倾倒出来,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覆水难收的道理。
  “……你觉得怎么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虚弱而麻木,“这算不算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大约过去一分钟,又好像等了很久,直到耳朵里不再嗡鸣,过速的心跳也恢复平静。
  展炽转身离去时,许一一的心脏还是一霎揪紧。他扯了扯嘴角,讥笑自己敢放狠话却不愿意面对后果,无论是谁受到这样劈头盖脸的一顿言语攻击,大概只有反击和扭头就走两种反应。
  孰料展炽是那个不到百分之零点一的极小概率。
  听到返回的脚步声时,许一一还有几分难以置信,直到他常用的马克杯被送到面前,里面装着冒热气的温水。
  展炽平静地看着他:“先喝点水。”
  许一一就接过水,喝了一口,又喝一口,然后放下杯子:“你——”
  见他已经冷静下来,展炽率先开口:“电视是你让我看的,水流声很小,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流到卫生间外面了。”
  “……”许一一噎住。
  “发现漏水之后,我想了很多办法,包括拧紧水龙头,用毛巾裹住,再用手按,可惜都没能成功。没有喊别人帮忙是因为我们有约法三章,我答应过你会一直待在家里不出去,也不会发出声音让别人知道家里有人。”
  对此许一一更是无言以对,他早就把前两章的内容忘了个干净。
  “还有,”展炽接着说,“我知道天上不会掉钱,也知道馒头,面条,红薯,贝果,还有电热毯和小房子,都是你用上班赚来的钱买的。我不是聋子也不是哑巴,更不是在报复,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有记在心里。”
  到这里许一一算是听明白了,孩子是在对他刚才的发言进行逐条反驳呢。
  若是放到某些独裁制家庭,这种行为大概率会换来家长的一个大嘴巴,并附赠“翅膀长硬了敢跟我顶嘴了”的名言金句。然而许一一也是从孩童时期过来的,深刻地明白但凡有理有据便算不上顶嘴,因此非但怒气全消,连气势都矮了下去。
  憋了半天,许一一嘟哝出一句:“……记性真好。”
  他自己说过就忘,展炽倒是如他所说,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我跟你说过,我不会像小孩那样不讲道理。”最后,展炽总结陈词,“可是你好像比小孩还要不讲道理。”
  许一一又开始怀疑展炽是在装傻了,毕竟哪有傻子会用那么淡然的语气说那么叫人无地自容的话?被质疑比小孩还不讲道理这件事,让许一一臊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所以人无论在何种状况下都不应该把话说绝,眼下形势颠倒,让许一一有一种被逼上梁山骑虎难下的错觉。
  他硬着头皮道:“说完了吗?要不要再骂几句解解气?”
  他当然知道展炽生气了,那么长的一段话居然一个叠词都没出现,不仅不喊他一一,甚至不再用双双称呼自己,可见愤怒的程度比起刚才的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许一一无奈地闭了闭眼睛,在心里把滑跪道歉的姿势都想好了。
  正欲开口,一直站在他面前的展炽突然蹲了下来。
  “没说完。”展炽说,“我没有受冻也没有挨饿,所以不觉得在这里受苦。”
  许一一愣住,垂眸看去,展炽单膝跪地,仰面凝望着他,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怒气,只有一种许一一熟悉的,怕被抛弃的恐惧。
  被水浸湿的袖口蹭了蹭许一一同样冰凉的手,展炽伸出小拇指,很轻地碰了碰许一一的左手小指,像是害怕他松开所以不敢勾上去。
  连声音都带了几分粘稠的依恋,仿佛离开许一一就无法活下去。
  “所以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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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一一:以后求复合的时候最好也拿出这种态度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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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篇目前还是隔日更,临近年关家里事多,这个频率比较保险
  虽然两天一更但是每章的字数都会尽量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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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颜颜提供的超美封面!
  第9章 纸箱
  毫无准备地被近似恳求的话语打了个措手不及,许一一半晌才没什么底气地说:“我也没……没赶你走啊。”
  展炽化身复读机:“你说要把我送回去。”
  “那只是一个假设,没有真的要……”许一一百口莫辩,觉得自己在展炽面前已经信誉全失,声音也小了下去,咕哝道,“反正你也没答应。”
  “我不答应,你就不会送我走吗?”
  “当然,要不然干嘛问你。”
  此刻许一一又开始庆幸刚才的话里留有一线余地,让他能抓住这根救自己于水火的“稻草”。
  然而今天的展炽格外聪明,或许是被气愤激发出的智力,他也抓住了最重要的一句:“刚才你说如果把我送走,你就能轻松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