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闻昭见他哥没说话,他也不敢说话,视线来回在赵修远的脸上飘忽,又看看冷着脸抱胸一言不发的朱阿姨。
  他这才知道,作为同性恋者,在他们这一辈或许很容易被接受,但要说服上一辈的人,简直难如登天。
  赵叔叔平日里很随和也很好说话,但骨子里是个及其传统的人,触及他底线的,即使怎么说也不会动摇。朱阿姨大方又豪爽,但闻昭可记得朱阿姨生气的时候有多吓人。
  闻昭连忙将求救的目光落在他妈妈身上。
  沈惜似乎收到了他的求救,大步向他这边走来。
  闻昭眼睛一亮,却还没等到精神振奋,忽然手腕被沈惜一把抓住,就要将他带走。
  闻昭不可思议,“妈妈?”
  沈惜没给他拒绝的机会,语速飞快,“老公,把儿子带走。”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闻山明立刻过来,把闻昭抱起来,几乎是硬生生把闻昭从赵危行身上撕了下来。
  “爸爸!你松开我!”闻昭惊恐地挣扎,仅剩的一只手死死抓住赵危行的袖子不松。
  沈惜点点头,“清清,远哥,我们先带闻昭离开,你们和小行好好聊一聊,别动手,没什么事情是说不开的。”
  闻昭顿时慌了,他不要和他哥分开!
  他抬起头,眼眶里的泪珠扑簌簌往下掉,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哀求,“哥哥……”
  赵危行的目光在沈惜脸上一闪而过,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而后俯身,轻轻用拇指擦去闻昭眼底的泪珠,“昭昭乖,先和爸爸妈妈回家待会儿,哥哥解决了这边的事就去找你。”
  闻昭眼泪掉得更凶了,“不要,哥,我不想你一个人……”
  赵危行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他微微凑近了些,垂下头,轻轻吻在闻昭的眼尾,唇瓣刚好卷走眼尾滴落的泪水,咸湿的泪融在唇上,瞬间沿着唇缝弥漫开。
  赵危行似有所感,眼珠略转了转,垂眸抿了下唇,笑意忽而更深,“昭昭,相信哥哥。”
  赵修远都惊了,他瞪大眼睛回头看向朱清,指了指,又张了张口,一时没吭出一声来,但眼神却明晃晃的——什么意思,一直在挑衅?
  行了。朱清扒拉了他一下。
  闻昭怔了怔,抬手摸摸眼角。
  他信赵危行。
  闻昭依依不舍地又看了他哥一眼,转头跟父母一起出了门。
  门一关,屋内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开来。
  赵危行面上的笑容收敛,挺直脊背,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寡言又疏离的模样,一双不带感情的眼眸静静端详朱清和赵修远的脸色,而后平静开口:“妈,爸。”
  客气得像对陌生人。
  “你还知道我是你爸!”赵修远冷哼一声。
  “跪下!”
  赵危行漠然两秒,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盖重重触在地毯上,即使地毯柔软,却也没挡住多少冲击力,双膝发出一声闷响。
  “是不是你先动的手?你教坏的闻昭?”赵修远质问。
  “是。”赵危行供认不讳。
  “他什么都不懂!”赵修远咬牙切齿。
  “那又怎样?”赵危行无不阴暗地心想,就是要他什么都不懂。
  赵修远脸又黑了几分,不情不愿地问,“你喜欢他?”
  “是。”
  “他也喜欢你?”
  “当然。”这个回答,赵危行脊背挺得更直了些,尾音都扬起来了,带了些不易察觉的骄傲。
  “你这个混账!他那么小,他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他知道。”
  “你……你们两个……好!好得很!所以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个正在追求的人,就是闻昭?”
  “对。”
  “对个屁!”赵修远额头青筋直跳,“……亏我还真心实意准备聘礼,真以为你要成家了,要有媳妇了,你爹我还在傻乎乎算儿媳妇什么时候能给咱家添个小娃娃!”
  赵危行面不改色,“孙子孙女就别想了。但聘礼可以继续,你也是看着昭昭长大的,记得用心一点准备。”
  “混账!”赵修远猛地上前一步,狠狠攥住赵危行的衣领,怒吼,“你想让我们家断后?你想让我和你妈被人戳着脊梁骨笑话?你这个不孝子!”
  赵危行被迫抬起头,但目光仍没什么波动。
  “想太多。”赵危行淡淡道,“后代有什么用,你死了埋土里也看不到后人怎么长的夭没夭折。再者,各家关起门过各家的日子,没人会关注你的脊梁骨。”
  赵修远被气得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撒了手,吭哧了半天,他白着脸吐出一句,“跟闻昭断掉。过完年我给你介绍相亲。”
  赵危行冷笑,毫不犹豫,“不可能。”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连自己父亲的话都不听!你想气死我吗?你要是今天不和闻昭断了给我踏踏实实相亲结婚,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赵危行略略抬眼,语气无波无澜,“那断绝父子关系吧。”
  赵修远和朱清同时瞪大双眼,“你说什么?!”
  赵危行不再理他们,单手撑着膝盖,从跪着的姿势站了起来,又捞起落在一旁的眼镜,慢慢戴上。
  “跪你们,是因为你们是我的父母。”赵危行慢条斯理拍了拍裤子的褶皱,扯来椅子,姿态舒展地坐在椅子上。
  “如果断绝关系,我没什么理由跪陌生人。”
  “赵危行,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朱清脸色惨白,身子晃了晃,向后踉跄两步,“我们生你养你……”
  “您二位似乎没起到什么抚养我长大的作用。不过念在血缘关系和生育之恩的份上,你们老了,我可以给你们养老送终。”赵危行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也会正常承担起赡养的义务。至于之前您二位为我支付过的费用,算上利率,我连本带利一起打给你们,就当还清了。”
  闻昭不在,赵危行也懒得再伪装出一副斯文和善的面具,他手指轻轻敲击椅背,对着朱清和赵修远摆了摆手。
  “这是我家。”赵危行毫不犹豫地送客,“慢走,以后没什么事也不用来了。”
  亲缘淡漠、友情疏离,缺乏作为一个正常人对待外界的情感感知能力。
  朱清和赵修远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浓重的惊恐。
  他们都想起了赵危行十一二岁时的样子,垂着眼,不参与学校任何小朋友的游戏,只安静捣鼓着电子设备,对老师,也缺乏作为一个小孩子应有的,对大人又敬又怕又喜欢的态度。
  不如说,他根本就没有态度,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是同样的。
  甚至对父母,也是似有若无地游离在外。
  朱清曾经感觉到不对劲过,带着赵危行去看了心理医生。
  医生说,如果不加以控制和干涉,这种人最容易长成一个天性冷漠的高智商罪犯。
  那时朱清和赵修远都吓到了,推了一段时间的工作,专门在家陪着赵危行。
  只过了几个月吧,十几岁的赵危行脸上就带了笑,跟父母亲切了不少,在学校见到老师会主动打招呼了,甚至也和同学们玩到了一块儿。
  朱清和赵修远就放松下来,自以为成果显著。
  现在回忆起来,另一种细思极恐的可能性瞬间破土而出。
  如果那时候,赵危行就是装的呢?
  就像现在一样,所有的周全、礼貌、斯文全都是假的,那层彬彬有礼的外皮被撕开,露出了本来的真面目,冰冷地要将他们驱逐。
  然而现在,他们做父母的已经无能为力了,这个男人早就已经独立了,自己事业有成,似乎确实也没什么必要听从父母的安排。
  赵危行这么多年来都太正常了,正常到朱清和赵修远几乎已经忘了他底子里的危险。
  可如果当初他们自以为给孩子带来的改变就是失败的,那赵危行如今仍然正直的三观,仍然遵纪守法的行踪都是怎么形成的?
  ……是闻昭。
  朱清和赵修远同时想到了这个可能。
  他们的儿子,把所有的温柔、耐心与爱意,都给了闻昭。
  从小养到大,软乎乎总笑着的小孩儿,甜甜叫着哥哥的小孩儿,牵住赵危行的人性。
  好在十三岁的时候,漂亮的、纯粹的、善良的小娃娃,扑进了赵危行的怀里。
  没有人会不爱闻昭,他真的太纯洁太美好了,那些被社会诟病的“傻”、“无用”和“善意”,都始终闪闪发光地保存在闻昭的精神内核中。
  即使是他们,也对闻昭喜欢得紧,赵修远即使暴怒到那种程度,也没对闻昭说过一句重话。
  更别提赵危行。
  说句不合时宜的,赵危行就好像是一滩冰冷的流质,闻昭的存在给他塑造了一个真善美俱全的人形的壳子,赵危行就甘愿老老实实戴在那个壳子里面,真善美装得久了,就真的从壳子外面融入到流质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