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我愿意.......”
  如今站在十年青春的尽头回望,他们在阳光下并肩走过,在黑暗里扶持而行,但如果问什么是永恒,那或许只是一瞬间的真心。
  回到家,已是深夜。
  柴露萌洗出澡,头脑昏昏沉沉。
  客厅没开灯。林侑平坐在沙发上,衣服也没换,沉默着独坐在暗处,双眼看向虚无的前方,不知道在因为什么事情出神,显得颓唐。
  她拿湿巾擦去遥控器上的浮灰,打开了电视,有点舍不得一天就这么过去,蜷着腿靠在沙发另一端,昏昏沉沉中又拿起手机。
  普天之下,万家灯火的窗后,也不过如此。
  电视机发出叽里呱啦的怪叫,夫妻两人各据一边,沙发间不到一指宽的缝隙好像楚河汉界。
  第44章
  手机屏幕忽然闪了一下。梁嘉元的消息。
  。:柴小姐回到家了么
  林侑平的姿势一动不动,柴露萌翻身,换了个面朝他的方向躺下,确保能看到丈夫的一举一动。
  她放下擦头发的毛巾,盖上毯子,随后敲击屏幕。
  哒哒哒。
  嗯。我要睡了,你早休息。
  她刚点击发送键,林侑平波澜不惊的声音在电视节目的罐头笑声中突兀地响起。
  “在跟谁聊天?”
  他摘到眼镜放在茶几上,手撑着额头,甚至都没有看她。
  “啊?”柴露萌抬起头,愣了下,一下子握紧手机,手指却不敢再动。
  “算了...”他撑着疲惫的身体站起来,“我去睡了,你也少玩手机,早点睡。”
  “哦,好。”柴露萌把毛毯往上扯了扯,看起来没有要挪窝的意思。
  雨停了,月光满屋。
  林侑平看着她,半响,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凌晨不知道是几点,柴露萌在沙发上睡得正沉,忽然有一只手悄无声息地伸进被窝,将她的脚踝拉出来。
  她本能地想踹过去,没想到那人竟硬生生用手将她的腿扯直了,无法弯曲的膝盖使不上半分力气。
  紧接着是一阵刺激的冰凉,喷雾带出的中药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柴露萌短暂挣扎了一会儿,很快又昏睡过去,没了动静。
  真是一点都没变,自己受伤了从来不知道用药,睡着了还这么倔.......林侑平一边注视着坏小孩恬淡的侧脸,一边用掌心打着圈,把药在她的皮肤上慢慢抹开。
  也不知道是做了个什么梦,她的嘴唇不服气地撅地高高的,下巴皱成了一个可爱的小核桃。
  怎么会有人脾气臭但还是很可爱,有点刻薄但还是很可爱,有点自私但还是很可爱,有点固执别扭但还是很可爱。
  然而,对别的男人心动就有点可恨了。
  他艰涩地吞咽口水。
  恨不得碎尸万段。
  他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放不下的到底是什么。是她这个人,还是在自己脑海里里一遍又一遍美化过的回忆。他也不知道,离开和继续相守,究竟哪个会更痛。
  他一个人坐在大平层里的沙发上,在她旁边坐了整晚,坐到天亮。
  他在八点的时候离开。
  从家到心理咨询师的办公室,车程一个小时。
  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张填写完毕的测量表。黑色油墨反着光,早已干透的样子。
  林侑平两手摊开在膝上,发丝在阳光下变得透明,身形寡淡,似乎成了一个空心的物体。
  只有语速依旧保持平稳,在他刻意地压制下,听不出任何感情。
  “陈医生......正如我刚才说的,我很快就三十了,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很大的年纪,只是相比二十岁的年轻人,我的年龄...我的意思是,不只是外表,我能感觉到我的性格变得陈旧乏味,甚至……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的疑心病越来越重,这已经影响到了我和我妻子之间的感情......”
  尽管咨询师多次建议林侑平和妻子沟通,但他还是没有告诉柴露萌他去做心理咨询这件事。
  他的身体已经有了残疾,精神上就要尽量显得健康稳定一些,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他不能一头都不占。如果因此被她提防和厌恶,将是更糟糕的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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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市一处四合院内,夕阳的余晖漫过门槛,铺陈至圈椅旁边。
  房间里,别扭的港普和北京话交替进行着,一人说几人捧,茶盏上的溶溶轻烟细成了一根几乎透明的白线。
  梁嘉元向来忍耐不住这种场合,无视掉他爸的眼刀,同几位长辈打了招呼,径直从正房出去。
  远离人声鼎沸,他一路走到西厢房旁边的游廊。
  游廊上铺了很厚的地毯,几个阿姨退到旁边,一男人西装革履,正半跪在地上,亲自教小孩走路。
  小孩的嫩胳膊胖成三个藕节,被照顾得十分精细,听说是早产儿,现在倒一点也没有早产的样子。
  小东西头戴着毛线帽,胸前挂着长命锁,踏着毯子,朝梁嘉元这边走,步伐摇摇晃晃,站立不稳,轻轻一跪,扑到在他的裤管上。
  梁嘉元笑着蹲下,把小孩抱起来颠了颠,“soren大佬,真喺叻叻猪。这样小的年纪,已经学会走路。”
  他小时候照顾过妹妹,知道自己什么样的姿势孩子舒服。小孩在他怀里一没闹二没哭,正咧着嘴朝漂亮哥哥咯咯笑呢,猝不及防地被另一双手抱了回去。
  “池总啊池总,”梁嘉元手把着柱子晃了一圈,对着男人笑道,“我怀疑你出门时都要把小孩含在嘴里的,旁人一点都碰不得。”
  池庚垚抱孩子的动作十分熟练,他对梁嘉元的话不置可否,顺便淡淡打量了他一眼。
  烟灰蓝的丝绸衬衣,扣子系到了锁骨处,下身熨烫平整的深灰休闲裤。上个月在港城见他还不是这个风格,看得出是故意往成熟打扮的。
  不错,终于舍得放弃那些破洞破的五花八门的牛仔裤了,省得让他儿子看了长针眼。
  “什么时候来的京市?”池庚垚问。
  “前几日,那时你不在。”梁嘉元说。
  “往年你一年顶多来一回,来了就往外头一钻,压根见不到人影,今年够稀罕的。”说着,池庚垚便仿佛洞悉一切,“瞧你这出息,八成是谈上恋爱了,哪儿人啊?京市的姑娘?”
  梁嘉元双手插进裤兜,坐在回廊的长椅上。
  熟人面前他不必再装乖,恢复了一贯的少爷做派,言语露出锋芒,“哥哥这么了解,将心比心的样子,看来没少飞往美国寻妻。”
  他身旁这位的爱情故事称得上轰轰烈烈,包女大学生最后自己栽进去。京市无人敢在明面上讲这件事,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从闲言碎语中获取到的一些信息,已经足够震撼。
  一句话不偏不倚,直戳池庚垚软肋,男人气得牙根痒痒,嗤笑着,“你小子不得了啊,现在确实是长大了。”
  银杏叶给院子镀上一层暖意,金黄色在落日的照耀下变得更加浓艳。
  风依然是干冷的,从鼻腔捅到肺里,抽着疼,梁嘉元的眼底微红。
  他朝天长呼了一口气,然后静静地说。
  “是长大了,喜欢上人妻。”
  梁嘉元的声音不大,咬字却清清楚楚。
  一时间,空气安静。
  两个男人俱是无从开口。
  池庚垚让阿姨抱着孩子先回去。
  梁嘉元背靠着石柱,风忽然好大,他朝池庚垚笑着,眼睛见风流泪,嗓子有点变了声调。
  “有何指教啊,哥哥。”
  第45章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落叶在脚边打着旋,零星的两三片从肩头一掠而过。
  池庚垚沉默着,眼神逐渐变得渺远,神色在秋风中变得很淡。
  “你了解我,如果是以前,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想要什么就弄到手,算不上难事。”
  他的眼前浮现出了此时身出大洋彼岸的少女的身影,淡淡叹了口气,继续说道,“soren的母亲和你年龄相仿,从她那里,我也了解到一些现在年轻人的想法,不得不说,有时的确是过于莽撞冲动。”
  “占有和喜欢,喜欢和爱,你要分清楚。”池庚垚回过头来,微微颔首垂眸,看向梁嘉元,“其实这些话我也只有在她不在的场合才有资格说…...嘉元,如果你真的喜欢一个人,善待她,不要让你喜欢的人承受任何痛苦。你不常在国内,随时能一走了之,社会的舆论,家庭的压力只会全部压在另一个人身上。”
  “我想道理你都明白,不用我多说。”他的手最后放在了梁嘉元的肩膀上,隔着一层衬衫,用力捏了捏,“我对我爱的人多有亏欠,可惜等到发觉为时已晚。那种感觉很煎熬,还希望你不要步我的后尘。”
  第二天一早,梁嘉元在天坛西门口的售票处等人。
  天晴,深秋却薄风,树枝投下的阴影在男人的脸上晃动,头发三七分,几绺额前的碎发扫过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