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并不狼狈,并不落寞凄惨,倒是有些别样孤寂的美感。
  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晏闻筝缓缓偏过头来,目光朦胧隔着雨幕对视,阮流卿无端更紧张了些,攥紧着的指节用用力而泛白。
  他似乎唇角勾起了一抹弧度,阮流卿看不见,但却在着氛围中体会到了一阵莫名而又诡异的温热。
  这散泛开来的温热很快便在冰冷的雨幕中浸润流窜,更从四肢百骸流淌进她的心底。
  鬼使神差的,她的心绪更是复杂了些,更被温热浸得似失去了思考。
  失神怔愣的眸光看着晏闻筝从雨幕中走了出来。
  一步一步,靠近自己走来,雨水止不住从身上淌,步履踩进屋子瞬息便积了一滩水一般,他全身湿透了。水珠顺着眉梢发尾啪嗒啪嗒的往下溅,在静谧的屋内分外清晰,又突兀的砸进阮流卿心底。
  她自恍惚中回过神来,“晏闻筝,你……”
  她抿了抿唇,她知道自己是恨晏闻筝的,可这足足一月他毫无怨言的顺从和伏低已经让她有些无从下手了。
  而今,他这副全身湿透的无辜模样,仿被自己狠狠欺负了一般。
  阮流卿看着他,别开了脸,“罢了,今日就这样吧。”
  她皱着眉头,恨自己的心软,又恼自己的摇摆不定。
  “娘子。”男人的声音自身后落下。阮流卿闻之蝶翼一颤,却没有回头。
  这些时日,她已纠正过数次他的称谓,唯独这个,他如何也不肯改口。
  她走得很快,湿哒哒的脚步便跟在她身后,“那今夜可还要束住我?”
  平静柔和的声线里似乎带着一抹暗哑和虚弱,阮流卿回头望向他,打量了一番,半晌却定不下心来。
  “娘子。”
  这一次,嗓音里带着浓浓的情意,柔软的似要融化冬日的冰雪。
  阮流卿心中一紧,不自觉咬紧了自己的唇瓣。潋滟清澈的眸里倒映着男人缓缓靠近的高大身躯。
  可她一时竟忘了如同往日一般的厌恶和闪避,而晏闻筝也察觉到了,微妙的弧度在他唇角勾勒,他微微欠身,试探着想牵住她的手。
  触碰的一瞬,阮流卿被男人指尖上凉透的冷意寒得一瑟,敛眸望下去,看见晏闻筝已牵住了自己的手。
  她反应过来,当即便抽离开,“你要干什么?”
  声音已是戒备和警惕。
  “娘子,”晏闻筝仍是面不改色的唤她,却放下了他紧握住自己的大掌,略带些委屈道。
  “而今娘子仍是厌烦我吗?”
  “你觉得呢?”阮流卿几乎以一种冷漠的语气回复,竭力压低的绵软嗓音中,还是透露着艰难掩盖不掉的不自然。
  晏闻筝微微一怔,面上仍是那般纯白模样,而今如此,就连他眼下的那颗妖冶红痣也变作了病弱凄美的佐证。
  “都怪我,害娘子而今还这般记恨。”
  声音带着几分落寞,神情也与曾经的他天差地别,就如同换了一个人般的惊世骇俗。
  每每到这时,阮流卿好不容易建立起来对晏闻筝的信任便
  会瞬息崩塌,她总觉得晏闻筝是做不到如此的。
  唯一的可能便是他在装了,装模作样的,扮成这副模样来骗自己。
  阮流卿直直看着他的眼睛,可这么多日了,依旧窥不出些许破绽来。
  她无奈吐了口气,道:“晏闻筝,你一直如此不累吗?”
  “娘子为何就是不相信我的真心呢?”他毫不遮掩的回望着她,眼底隐隐压抑着起伏的情绪,像是暗流涌动的一汪深潭。
  “而今,我只有卿卿你了。”
  他字字珠玑,压抑的情感已快从眸里宣泄出来,更裹挟成密不可分的细网朝阮流卿铺去。
  阮流卿心猛地一颤,甚至内心有些慌乱,她后却着,不想再看晏闻筝的眼睛。
  “你现在说这些也是无用,我们的恩怨不是那般容易化解的!”
  说罢,她便想要跑开,却被晏闻筝握住了手腕,“娘子,你相信我,你知道,我从不曾骗你。”
  “你住口!”阮流卿挣脱开他的桎梏,“你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不会听,我也不会信!你往日桩桩件件的逼迫,而今妄想几句甜言蜜语再哄骗我吗?”
  她说着,却没想到酸涩一股脑涌了出来,更有些湿了眼眶。
  她深吸一口气,拼命的压下去,沉默了良久,道:“晏闻筝,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原谅你的。”
  话音落下,她别过头,在眼眶里积蓄的泪竟在这一瞬顺着脸颊淌落下来。
  她不想哭的,而今却又在晏闻筝面前如此狼狈。
  阮流卿抬起手背想抹掉,然晏闻筝已抢先一步,微凉的指腹在她脸上划过,他上前倾身,视线与她齐平,深深的望着她。
  “卿卿不愿原谅便不原谅罢,只要留我一直陪着你便好。”
  听了他的话,阮流卿抬起头来,强忍着泪水道:“若非你不将解药给我,我怎会在此地徘徊?”
  说到此处,阮流卿更是想哭了,双眼泛红着盯着面前的男人,她当真再不想看他的脸,挣脱他紧握自己的手,快步跑进了里屋。
  晏闻筝追了上来,要她开门,手掌一下又一下落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可阮流卿此刻根本不想理他。
  “你走开。”说罢,她便再没有回应。
  过去许久,外面的敲门声也停了,可透过朦胧的倒映,她似乎还能看见他的身影还立在门口,并未离开。
  阮流卿一直止不住的流着泪,方擦干净便又淌下来,心中更是五味杂陈,愤恼自己的心软无用,又无措自己待晏闻筝的感情。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对他早就不是单纯的恨,漫长的日子里纠缠,一开始的所有情感早就不那么纯粹了,错综复杂的要她自己都说不明白。
  外面的雨声依旧噼里啪啦的往下砸,屋顶似都要被凿穿的迹象。
  雷声不知何时亦跟着滚了下来,屋子里没有点灯,刺眼的白光会在一瞬间劈下来亮如白昼。
  阮流卿将自己蜷缩在榻上,无助又迷茫的抹着眼泪,而今她不知道更不知道如何面对晏闻筝了,更不知道如何处理自己自己的情感。
  她控制不住,更压抑不了自己的内心……
  时间在千头万绪中流逝,雷声越滚越大,每一次霹进心底,阮流卿便没忍住瑟缩了一下。
  她没再哭了,眼眶的眼泪早都干涸了,可纷扰杂乱的心却根本静不下来。
  她知道晏闻筝一直守在外面,却也不想理他,她窝进被子里,累得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去了多久,迷迷蒙蒙的时候,“梦里”的晏闻筝如约而至,还是那副令她又爱又恨的模样。
  “娘子。”柔情到极致的唤她,更挂着一张妖冶绮美的脸。
  她抿着唇别开脸,下一瞬感受到真实的拥抱。
  一如往常那般,似没有任何的阻隔,破开了所有迷雾,自身后紧紧抱着她。
  这是这一次,他身上有些冷。寒意窜上来,冷得她发抖,可男人却依旧蛮狠的没放手。
  她试着挣,却没挣开。
  “我恨你。”她捏着他的手,以一种近乎冷漠的语气,可微微颤抖的尾音却暴露了她情绪的莫大起伏。
  “嗯。我知道。”
  半晌,晏闻筝才闷闷应了一声,头埋在她的颈项,似在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你不知道。”
  诡异的,阮流卿说出这句话来,可分明已经抑制了好久的泪竟又顺着流了下来。
  她恨自己的无用,忍住抽噎,却忍不住全身的颤抖。
  晏闻筝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力道大得似要将她融进生命里去,指腹缓缓落在她的脸上擦着泪,很轻柔,就如对待什么易碎的珍珠一般。
  可到了后来,泪还是擦不尽,他握着她的肩要她平躺回去,炙热的吻落在眼皮,一下一下的轻啄,舐去她的泪。
  “娘子,我知道你恨我,”声音低沉而又沙哑,又似小心翼翼的疼惜。
  “可我真的爱你,我不能没有你。”他一字一句的说着,同她的手十指紧扣,舐去她泪珠的吻渐渐变了质。
  “卿卿。”
  他又哑着嗓子粗粗的唤她,喉头似滚了火,“我不能没有你。”
  他又重复了一遍,阮流卿错综复杂的心本就动摇,此刻乱得更厉害,哭得也更厉害。
  而晏闻筝依旧温柔的凝视着她,可动作已经变得凶狠,眸里的黑气一股一股的涌了出来,化作挣脱不开的牢笼紧囚着她。
  “卿卿,就算同归于尽,我也不能没有你。”
  他的神情随着决绝的话变得近乎偏执疯狂,阮流卿随着不断收缩,泪流得更凶,狠狠咬在了他的脸上。
  从未有过的力道,竟让她尝到了血腥味。
  真实的苦涩在口腔里蔓延,惊得阮流卿在梦里都不安宁,她骤然睁开了厚重的眼,当真在晦暗的榻上看见笼罩在自己上方的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