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云彻明垂下眼帘,“知道了。”
  白奇梅欣慰道:“依娘看,你们再合适不过,一静一动,一冷一热……”
  “我走了。”
  “欸,等一下,娘不说了,是娘多嘴,这样,你把景儿带到禅房来,他初来龙华寺,怕是找不到。”
  云彻明站着没动,银蕊十分有眼色:“家主许是累了,夫人,奴婢去找表少爷。”白奇梅不动,也不说话,银蕊缩了缩脖子,躲到了一旁,云彻明微不可察叹一口气,“我去找。”
  夏日的太阳不讲道理,辰时就照得人脑壳发昏,云彻明原路返回,找到了躺在菩提树下的荀风,他脸上盖着比脑袋还大的荷叶,双手垫在脑后,翘着腿,嘴里哼着小调,细听,全是些靡靡之音,云彻明呼出一口气,冷声道:“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怎能唱,唱,”他实在说不出口。
  荀风的声音从荷叶下飘出来,“你管我,我爱唱什么唱什么,就算到了阎王殿我照唱十八摸!嘿嘿,叫小鬼们也乐上一乐,也算攒了阴德。”
  云彻明头一次体验到什么叫急火攻心,怒极而斥:“白景——!”
  荀风心头一颤,来人竟是云彻明,他还以为是哪个闲人,一时间他不知先放下腿,还是先摘下荷叶,还是先道歉,一番手忙脚乱双腿似打了结,刚站稳‘扑通’一声又倒了下去,荀风自知没脸,笔直躺在地上,拿了荷叶挡在脸前,柔柔唤了一声:“表妹。”
  云彻明气得指尖都在发颤,“你,你……简直不知所谓!不知廉耻!”
  荀风双指在荷叶上一戳,戳出两个小洞,眼睛躲在小洞后偷窥云彻明,心想,羊巴羔子的,漂亮,表妹生起气来比平常漂亮百倍!
  云彻明见荷叶上忽然亮出两个眼珠吓了一跳,又见眼珠愣愣盯着他,更为气恼,“还不快起来!”
  荀风耍无赖:“表妹不生气了我再起来。”云彻明看了眼往这走的香客,从牙关里挤出:“我不生气,你快起来。”
  “不是诳我罢?”
  云彻明额上青筋凸显:“我从不打诳语。”
  荀风这才放心,使了个干净利落的鲤鱼打挺,手里还不忘拿着荷叶,“表妹改主意了?愿意当我的向导?”
  “跟上。”云彻明扔下两个字转身就走。
  荀风跳到云彻明跟前,与之并肩,举起戳了两个洞的荷叶,皱了皱鼻子,对它说:“你瞧,表妹好凶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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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风:表妹表凶[可怜]
  第9章 要不要骗他呢
  一路上任凭荀风怎么赔小心云彻明都不说话,看来真把人得罪了,荀风腹诽,他不过唱了十八摸又不是摸十八人,有什么值得气的?
  “表妹,你要带我去哪啊?”
  云彻明依旧秉持沉默是金的处世原则,荀风撇撇嘴,叫嚷道:“夭寿啦,云家家主拐卖俏郎君啦!云家家主拐卖俏郎君做童养夫啦!”
  过往香客纷纷侧目,探究好奇的目光一直在二人身上打转,云彻明捏紧拳头,“闭、嘴。”
  “闭嘴?好啊,我最听表妹的话,表妹不让我说那我就不说了,看在我如此听话的份上,不知表妹可否告诉我要去哪?”
  云彻明冷着脸道:“禅房。”
  “噢,原来是禅房,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呢?莫非……”荀风笑得风流:“莫非只有你我二人,我们在里面做一些……”
  云彻明猛然停下脚步,声若寒霜:“做什么?”
  “自然是做一些…礼佛之事。”荀风不怀好意问:“表妹是想做些别的吗?你尽可提出,表兄奉陪到底。”
  荀风有些喜欢逗云彻明这个老古板了,尤其当他看见她生气时的殊色。
  云彻明心念忽动,问道:“此话当真?”
  “自然。”荀风拍着胸脯保证:“我这人从不说谎。”
  “好,君子一言。”
  荀风接道:“驷马难追。”
  云彻明心想,白景的性子太过跳脱,何不借此机会调教于他,令其通晓礼义、谨守诚信,待自己百年之后,也好让他妥帖伴在母亲身侧,于是道:“正巧我想抄写佛经,不知表兄能否奉陪?”
  啊?写字?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荀风吞吞吐吐想要拒绝,云彻明先一步开口:“表哥是要推脱吗?”
  “唉,实不相瞒,我的字丑得惊天地泣鬼神,实在不想玷污表妹漂亮的眼睛,但先前已于表妹许下承诺,说什么也不该变,可是又不好意思……”
  云彻明听明白了,“想要什么?”
  荀风手中转着荷叶,笑嘻嘻道:“不要旁的,只要表妹唤我一声好哥哥。”
  好哥哥?
  云彻明轻咳两声,“不过比我大三月,为何执着于此?”
  嘿嘿,白景只比你大三个月,可我荀风整整大你六岁,六岁呢!
  荀风掏了掏耳朵,将荷叶卷成喇叭状放在耳旁,“快些,我等着听呢。”
  云彻明有些难为情,但一想到白奇梅便横下心来,看了看周遭,三五杂人,他往隐蔽处走了走,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荀风扫他一眼,睫毛忽闪,笑道:“不好意思?”
  云彻明嘴巴闭得紧紧的,他年纪虽小可身为云家家主早习惯了旁人的尊敬和奉承,要他喊哥哥还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不喊我可走了?”荀风迈出右腿,作势要走:“我真走了?”
  云彻明垂下眼帘,嘴巴动了动,荀风‘啊’了一声:“你大点声,我没听见。”
  “好,哥哥。”比蚊子声大不了多少。
  荀风却很高兴,他知道云彻明尽力了,要是再让他叫,该恼了,“嗳!”他应道。
  云彻明努力板着一张脸,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娘让我带你去禅房,快些走。”
  荀风哼着不成曲的小调跟在云彻明身后,云彻明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荀风在后面笑得开怀,这姑娘,还真好玩!
  “可不是。”白奇梅赞同道:“彻明写得一手好字,景儿,你们两人真要一起抄佛经?”
  “真的。”荀风朝云彻明望去:“还是表妹主动提出来的。”
  云彻明远远坐着,不说话。
  白奇梅惊喜不已,拉着荀风的手悄悄道:“还是你有法子,才一上午就有进展了。”
  荀风朝她眨眨眼,小声道:“姑母,我说什么来着,我一定能让表妹嫁我。”
  “好好好,要不要姑姑帮忙?”
  云彻明站起来,“走了。”
  荀风拍拍白奇梅手背:“我能行,您放心罢。”说完小跑两步跟上云彻明,云彻明随口道:“你跟我娘相处得挺好。”
  “姑姑人好,谁会不喜欢?”
  “嗯,你一定要照看好她,她的亲人不多。”
  荀风怔愣片刻,她,她好像在说遗言。
  虽已从白奇梅口中得知云彻明宁死不愿成婚,但亲耳听见还是被冲击了一下,云彻明才二十岁,热血沸腾的年纪,宁愿为尊严舍弃生命的年纪。
  荀风内心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这抹挣扎被金山银山取代,他荀风有什么错,他不过是尊重云彻明的选择,她不愿和白景成亲,那嫁给他这个冒牌货不是正合适?
  既然云彻明时日无多,何不在这最后的几个月里让她高兴些?也算积阴德了。思及此,荀风认真而诚恳道:“我的亲人也不多,姑姑算一个,不消你说我也会照看好她,不过,我想你若是和我一起照看姑姑,她会更高兴。”
  云彻明抿唇不语,闪身进了静室,静室不大,胜在清净,银蕊早将文房四宝备好,“家主,表少爷,可要添些茶水来?”云彻明没有红袖添香的习惯,“不必,你在外守着就好。”
  “是。”银蕊出去了。
  荀风悻悻闭上嘴巴,抄佛经那么无聊,不逗弄逗弄小娘子简直度秒如年。
  云彻明正襟危坐,已开始抄了,荀风看了一眼,这回真有些牙痛,不情不愿坐下,铺开宣纸,呆呆望着白净的纸面,想,‘肤如凝纸’,应该就是这个意思罢,白花花的。
  坐了一会儿,荀风终于开始动了,取过狼毫笔蘸了蘸墨,再看一眼经书,头痛道:“表妹,有没有字大一点的经书?这苍蝇字瞧得我眼花。”
  “噤声,静心。”
  荀风怎么可能闭上嘴巴,叠声喊道:“表妹,表妹,云彻明!表妹!清遥?”
  云彻明抬眸望去。
  “别看我,是姑姑跟我说的,我以后唤你清遥如何?”
  “不如何,提醒一句,何时抄完何时走。”
  荀风瞪大眼睛:“不对,你之前可没说。”
  云彻明淡淡道:“再废话晚膳都用不上了。”
  “无妨。”荀风本想说秀色可餐,但碍于环境生生咽回肚子里,转而提笔写了两个字,吹干墨,捧着递到云彻明眼前,“表妹,是这两个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