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此刻,在侧旁听的云喜和云欢都在为天王殿下的好计策而连连赞叹,元浑也心满意足,自觉自己想出了一个十全十美的法子。
  除了张恕,他始终怔怔地坐着,低垂着双目,不知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可是我方才讲错了哪句话?”元浑见此,不由放轻了声音道,“我绝对没有轻看你的意思,也不是因那日李湾说你与‘天衍先’如出一辙而冒出的这个念头,只是……咱们几人中,确实唯丞相你有以假乱真的本事。而恰恰好,‘天衍先’在‘罗刹幡’中积威甚重,他若出场,定能比什么八卦太极更能震慑人。”
  “以假乱真……积威甚重……”张恕缓缓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回答,“臣没有气,只是在思量,如果那些幡子见过‘天衍先’的真容,臣又该如何是好。”
  元浑也思索起来:“当初在阿史那阙时,本王审讯了一众后卫余孽,那帮稀里糊涂的人大多只听说过‘天衍先’的名号,但没见过‘天衍先’本人。有一小部分自称自己见过的,描绘出来的‘天衍先’也是奇形怪状,没有一个统一的模样。所以我认为,丞相你之前的猜测没有错,真正的‘天衍先’要么隐归山林了,要么……就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张恕没有反驳,因为元浑说的话,大半都没错。
  他被慕容徒收在身边时还很年轻,且一直深居简出,除了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几个幡子头领之外,少有慕容氏见过他的真容。而现如今,除了慕容巽之外的其余人都已作古于阿史那阙的黄沙下,如此,还有谁能认出,假“天衍先”实际上就是真“天衍先”呢?
  张恕不敢拒绝,但一时又不知应当如何回答元浑,他忖度着说:“其实,咱们不必像吴书等人一样,循着城内的标记去费力追寻‘罗刹幡’的踪迹,这着实耗力。依臣看,既然那帮人以鬼水墨痕与铜镜折光来联系彼此,现下不如直接采买少许红金,并为‘罗刹幡’以‘天衍先’之名留下属于咱们自己的标记就行。到时候,自然会有他们当中的鬼影儿主动上门。”
  如此,来的便不会是什么不可控之人,而会是一直与张恕联系的慕容巽了。
  元浑并不清楚张恕到底在想些什么,他点头道:“是个好想法。如此一来,就可由丞相你扮作那些余孽的军师,并打出慕容徒的名号,将你对宝物的了解向他们交代一二。‘罗刹幡’的大宗已经被铁卫营杀尽,如今剩下的多半是没见过慕容徒、只知跟风行事的后。你一旦摆出后卫皇室的架势来,他们自然就会相信。”
  张恕也很难说这个法子是否可行,毕竟,今夕的“罗刹幡”早已不同往日,变数难以预料,他若贸然前往,来的人却不是慕容巽,那怕是稍有不慎,就会踏入危险的境地。
  可是,张恕到底没有拒绝元浑,他应下了:“大王思虑周全,臣也愿意扮做‘天衍先’一试。”
  “当真?”元浑惊喜道。
  张恕认真地回答:“当真。但是……臣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元浑赶紧追问。
  张恕道:“臣想自己面见‘罗刹幡’,还请大王不要陪同。”
  “这怎么行?本王不可能放你一个人去涉险!你若要一个人去,就当我没说过这些话。”元浑脸一沉。
  张恕顿了顿,语气平缓:“大王,并非是臣要做什么孤胆英雄,而是据臣了解,那‘天衍先’一向独来独往,在慕容徒身边时,就从不带任何侍从。虽说现下仍游走于世的‘罗刹幡’兴许对其了解不多,但万一当中有熟知者,看到臣带着三五个手下一起,那岂不是会暴露身份?”
  “这……”元浑听完,瞬间后悔了刚才的提议。
  张恕倒是打定了主意,他一笑,对元浑道:“大王,就让臣来以‘假’乱真吧。”
  第66章 深夜一吻
  一切没出元浑所料,在用红金“鬼水”于城外某处残垣上落下标记后的第三天,一纸书信被如期送到了湟州红棉酒肆的大堂。
  乔装改扮的元浑已在堂下坐了三天,就等那送信之人的出现。但可惜的是,来者相当谨慎,这信被转手了数次,最初到底是由谁送出的,如今已不可查了。
  “真是狡诈。”傍晚,烛灯下,看着张恕将信从头到尾读完三遍后,元浑忿忿不平道,“我就猜着他们不会轻易露面,还专门令云喜和云欢在附近的街市口守着,可就算如此,也没能抓到一个幡子。”
  张恕皱了皱眉,放下信,没有说话。
  元浑忍不住问道:“信上讲没讲,他们要在何处见面?”
  张恕摇头:“只说出城往南十三里,但具体何处,并未言明。”
  “出城往南十三里?”这个地点着实模糊不清,让元浑顿时犹豫了起来,他纠结道,“此事不如再议一议,或者向纥奚文言明,请湟元护军在附近守着……”
  “大王。”张恕柔声打断了他,“您是不是有些太过担心臣下了?”
  元浑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张恕见此,浅浅一笑:“大王放心,臣不会有事的。”
  元浑满面不情不愿,似乎在责怪这人执意不肯带自己一起。
  张恕只好把手搭在了他的小臂上,又轻轻地捏了捏他小臂间紧绷的肌肉:“大王,臣想问一问您,若真是‘罗刹幡’与闾国勾结串通,在湟元谷地扶植叛军,与王庭对抗,您会如何是好?”
  “我……”元浑出口就想说,若真如此,他定要带着铁卫营踏平同州,直取京梁,可是话到嘴边,元浑又强忍着咽回去了,他磨磨蹭蹭地回答,“我不会急躁冒进,轻易令牟良率兵赶来湟元的,我会循序渐进,查清缘由后,再做打算,或者……”
  “大王如今已是明事理的人了,”张恕欣慰一笑,他认真地注视元浑,说道,“算臣求您,不论发了什么,都不可擅作主张,与闾国开战。”
  “丞相……”
  “大王信我。”张恕这样说道。
  元浑不再多言,他一点头,应下了:“我信你。”
  张恕缓缓绽出了一个笑容,他看着元浑,松开了手:“臣不会辜负大王的信任,更不会让过去所做的一切都付之东流。”
  小臂间的余温尚在,元浑心口也跟着一热,他不由一把拉过张恕,张臂将人圈在了怀里,并笑着说道:“丞相放心,就算你真的是‘罗刹幡’的‘天衍先’,本王也会一直相信你的。”
  “什么?”张恕瞬间一愣。
  元浑却很认真地说:“我没有开玩笑。”
  张恕望着他,不言语。
  元浑只当是这人受宠若惊了,因而调笑道:“怎么?丞相觉得本王是在信口开河?”
  张恕目光微颤,旋即垂下了双眼:“臣不敢。”
  “那你……”
  “臣只是觉得,臣若真是‘天衍先’,便辜负了大王这么些年的信任与厚爱。”张恕轻轻地说道。
  元浑揽着他的手臂顿时收紧了三分:“胡说八道什么呢?本王方才不过是开了个玩笑,你竟如此认真,难不成……是还没遇上‘罗刹幡’,就先琢磨着怎么冒充人家的军师了?”
  张恕紧抿着嘴,不敢回答。
  他总觉得元浑在似有似无地试探自己,可平心而论,张恕又不觉得以元浑的性子,会出“试探”一类的心思。
  元浑倒是趁此机会抱着人不撒手了,他没话找话道:“丞相,我昨晚梦见你了。”
  张恕兴致缺缺:“大王梦见臣什么了?”
  元浑揽着他肩膀的手缓缓下移,并不着痕迹地停留在了那把被丝质蹀躞带勒得盈盈一握的腰间:“本王梦见……你立在璧山县的城门上。”
  张恕心下正想着别的事,听他莫名提起“璧山”,不禁奇怪地抬起头:“臣怎会在璧山县的城门上站着?”
  元浑故意一板脸:“这本王怎会知道?定是你在梦里不老实,投靠了什么王含章、李含章的!”
  张恕失笑:“大王方才还在说相信臣,这会儿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地觉得,臣会投靠旁人,真是言不由衷。”
  元浑要的就是这句话,不然怎能得寸进尺地再把他的丞相搂紧一些?
  果然,张恕没有念叨些君君臣臣的话,而是老老实实地坐着,任由元浑将手挂在了他的腰上。
  “丞相,你为何不娶妻呢?”元浑声音闷闷地问道。
  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张恕的侧脸,不知是在探究这人到底会不会投靠什么王含章、李含章,还是单纯地沉溺于这张尽管眼角有了细纹也依旧清俊秀丽的面容。
  张恕并未察觉到元浑炽热的视线,他本要一手拿着添灯棒,一手用小碗去接烛台下的蜡油,可却突然被“娶妻”二字吓了一跳,慌忙转过身来:“大王您说什么?”
  元浑一哂,耳根有些发烫:“本王就是好奇,丞相饱读诗书、仪表不凡,乃是如罗王庭一人之下的重臣,为何至今还没有娶过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