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怕梨舟没忙完,想过来又不敢过来。
  形势她看不分明。舟姐回屋了,但是这个和舟姐一样好看的姐姐还在舟姐家门口堵着,一直没走。这是忙完了还是没忙完?
  池韫从方才的对话里推测出一会儿梨舟要做的事,侧过身来冲阿梅招手,示意自己已经没事了,她可以自便。
  阿梅没懂,脑袋往里缩了缩,只留一双黑亮的眼睛在外头。
  池韫又冲她招手。
  又朝车子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很快会就离开。
  阿梅这回看懂了,抱着饼干百米冲刺地跑过去。因为没见过这个姐姐,她不知道要怎么跟她打招呼,所以选择快速经过,不看眼睛,不打招呼。
  池韫和她的车停在王女士院子通往梨舟院子的必经之路上。
  阿梅不和池韫打招呼,不代表嗅到池韫特殊身份产生危机意识的饼干不想和池韫打招呼。
  它早早做好准备,经过池韫时,连吠三声,还冲她愤怒地呲牙。
  巴掌大的狗毛还没长齐呢就深谙争风吃醋之道,长大以后还得了?
  池韫在只有她和饼干的对视之中,呲了回去,并且无声地学着它叫了三下,不惯着。
  第7章 感觉
  阿梅携饼干一溜风跑进梨舟的院子。紧接着,池韫面前的二层小楼响起了机器运转的沙沙声。
  声音不大,有点像深夜睡不着时耳机里听到的白噪音。
  白色的海边小屋连同它的院子亮起灯时非常亮堂。
  梨舟是喜欢开灯的。
  这点和她在她们家时不一样。
  可能在她这里,她用的是清洁能源。在她们家,那就是纯纯地浪费电。
  浪费是可耻的。池韫觉得自己要向大姨寻求帮助。她们家要多几样能将清洁能源引入的设备,同时把那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剔除,改用环保产品。
  做这些东西大姨擅长,那就全权委托给大姨。
  池韫低头给龙瑄发信息,说了自己的想法,顺带回一些消息。
  回完之后,通讯器放回兜里,池韫接着方才停顿的目光,一间一间地打量梨舟家房子的构造。
  这房子看着挺大的,还有连廊。不知道她吃饭在哪里,睡觉又在哪里?不知道她家有没有沙发?床够不够两个人睡?
  池韫脑袋里构想出几幅画面,想着想着,画面出现了偏差,池韫脖子有点痒,用掌托蹭了蹭。
  偏离正轨的画面被迫关闭,池韫的目光落在地上,落在院子里院子外明暗交界的这条线上。
  她被排除在光圈之外。
  池韫忽然很想抽根烟。
  她转身回车里,找到烟盒,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燃。
  梨舟家里响起阿梅欢欣鼓舞的声音,夹着几声奶声奶气的狗叫。
  池韫嘴里吐出细细的烟雾。
  兜里的通讯器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铃声经过特殊分类,池韫大概知道是谁打来的,谁在催她。
  可她不愿就这么离开。
  再等会儿吧。
  一根烟抽完,脑袋平静了,心也平静了。
  池韫掏出通讯器,坚定而冷静地给通话记录最上头的那个人回电话。
  对方声音恬淡,礼貌地规劝她:“非要今天咨询吗?打工人要下班了,你也赶不回来,不能换个时间?”
  “伏医生,耽误你下班了,不好意思。”池韫轻声笑了笑,低头将香烟按熄在车载烟灰缸里,顺带拎起抽空了的烟盒,丢进垃圾桶,做了分类。
  她微微扬起的声调可听不出歉意:“今天大概率是最后一次了,再坚持坚持。很快你手里就要少我这么一个病号了,这对伏医生来说,可是一个大解放啊。”
  对方不情不愿,说了自己的底线:“八点啊,八点是deadline,八点你要是没有出现在我诊室门口,我就关灯走人。打院长电话也没用。”
  “我马上。”池韫不慌不忙。
  “现在七点二十了,你还在梧州吧?”
  池韫盖上车载垃圾箱,在驾驶位上坐了下来,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我准备动身了,一会儿开快点。”
  夜里八点,池韫准时出现在江华脑科医院精神心理科的门口。
  “恋物癖”是什么概念?池韫并不清楚。
  上了中学以后,就有同学根据字面意思这么叫她——因为她跟一棵树过分亲近了。
  池韫从小就喜欢种在院子里的那棵梨树。
  这是她捡回来并且精心照料的玩伴。
  跟心理医生阐述自己对阿梨的感情时,池韫不止一次地说过,阿梨是有回应的。对于她的一切行为都有回应,所以她才会这么信任它、喜欢它。
  所谓的回应是什么?心理医生要池韫列举。
  池韫列举不出来。她说这是一种心理默契,是一种摸不见看不着的东西。这种默契,只有她和阿梨有。
  心理医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深入挖掘,她们转而讨论下一个话题。
  也正是这个话题所围绕的东西,让池韫将自己和“恋物癖”这三个字深深地绑在了一起。
  她对医生说:“我对阿梨有性幻想,闭上眼睛这样的画面就会自动冒出来。”
  医生问:“对一棵树?”
  池韫说:“不是对一棵树,我会在脑袋里将它幻化成一个人。”
  医生迅速捕捉:“所以你性幻想的对象是人?她长什么样?”
  池韫没办法形容想象中和自己云雨的这个人的长相。
  她没有面貌,只有感觉。
  池韫又提到了感觉这个词。她说,自己可能是和感觉相爱了。
  幻想中的那个人和阿梨给她的感觉是一样的。
  心理医生说:“是不是你曾经遇到过一个有好感的人,但因为一些不可抗力,不能和她在一起,所以将这种情感转移了?”
  池韫否认,她再三说明,这种感觉不是现实中的人带给她的,她从来没有代入过谁,也不曾对现实中的人心动过。这些怦然心动的感觉就是一棵树带给她的。
  经过一番沟通和了解,池韫的诊断结果出来了。
  心理医生告诉池韫,这不是恋物癖,不干恋物癖什么事,这是恋爱自由。
  她不必因为别人的言论而否定自己,逃避或刻意压抑这种感情,世界上不乏她这样的人,她应该正视和坦然接受。
  真正可恶的,是在她背后喊“恋物癖”的那些人。她要学着忽视这种声音。
  心理医生的言论并没有成功开导池韫,她困在“恋物癖”这三个字里了。
  池韫在意他人的言论,无法将脑袋中的声音剔除。
  她无法和喊她“恋物癖”的人据理力争,无法背负“恋物癖”这三个字的重量。
  两相抉择之下,池韫选择疏远阿梨。像对待一棵普通的树那样对待阿梨。
  树嘛,都是靠天吃饭,阳光和雨露会延续它的生命。它长得又高又大,不怕风吹不怕雨淋,没有什么东西会轻易地摧毁它。
  更何况她两个妈妈都在家里,身为植物学教授的外婆也经常过来串门,有什么不放心的?
  池韫借着上学的由头和阿梨疏远了。
  她很少回家,放假也排满活动。她不再将阿梨挂在嘴边——这曾是她最喜欢做的事。
  不再夸耀阿梨开出的花、结出的果,也不再有事没事就抱住阿梨的树干,和它诉说近来的烦恼。
  池韫把投注在阿梨身上的心神挪出一部分来,融入班级,融入社交圈,逐渐长成了一个面面俱到,没有错处可挑的人。
  她温暖和煦、礼貌周至,又会照顾人。很快,那些“恋物癖”的言论消失殆尽。
  回头看这一切时,池韫应该像打了一场胜战那样高兴。
  可她并不高兴,甚至比之前更困顿了,所以又来找伏医生了。
  伏歆与给过池韫很多建议。
  总的来说,可以分成两大类:一类是正视或者接受这种情感,管别人怎么说呢,感觉是自己的,自己开心痛快就好。
  一类是将这种情感转移到有好感的人身上。跟人恋爱分手一样,这个阶段喜欢的是这种类型的人,可能到了下个阶段,就会对别的类型的人感兴趣。可以多做尝试,不要将自己的路堵死。
  池韫固执又矛盾。
  她对这两类建议的回复是:她无法忽视那些非议,也无法转移这种情感。两个她都做不到,所以深陷痛苦。
  这就是死循环。每次来,医生都这么开解,这么劝。
  可池韫并没有认真实施。
  转机出现在去年冬天,池韫遇到了梨舟。
  那段时间可谓是池韫最焦虑最煎熬的一段时间,下班跑得比兔子还快的伏医生每天都要为池韫多加两个小时的班。这也是她人生中最痛苦的阶段。
  去年,池韫的事业有了突破性的进展,社会地位变得稳固,结交的人越来越多,欣赏她觉得她还不赖的人也越来越多。
  合作商希望通过联姻让两家公司强强联合,抛来的橄榄枝很多。公司是穆姨的,但她处于半退的阶段,不太管事了。一切都由池韫自己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