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李去尘的双手毫不迟疑地环过她两侧腰间,隔着甲胄在她背后紧紧地扣住,就像是给属于自己的珍宝上了一把坚不可摧的铜锁。
  她将性命心甘情愿地交到自己手上,那自己也必得不负这等生死相托。
  “抱紧我。”
  李去尘将下颌贴在她的脖颈与锁骨之间,温热的气息透过片片铁甲打在了她敏感脆弱的肌肤上。
  来不及思考,谢逸清一手扶上怀中人的腰间,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将她严严实实地拥在了怀里。
  好像二人生来便是相伴相随一样,如今面临死境,她们也该紧紧相拥到骨血相融。
  “气合阴阳,形随虚化。”
  李去尘呢喃般开口,整个人的重心偏向左边灰墙,将谢逸清一并带着倾倒,紧接着二人身形隐入墙内。
  “开合一体,万障无阻。”
  在为首尸傀满是污血的双手即将触碰到二人札甲之时,谢逸清猛然发觉自己已随着李去尘现身于胡同高墙另一侧的巷道之上了。
  “还得再拜托你一次。”谢逸清仍是维持着紧拥着李去尘的姿势,略微垂首与她鼻尖相触,语气着急地请求,“我们得从民居穿过去,把胡同门口落上木栓关住尸傀!”
  李去尘因奔跑而心跳不已,此刻仍是面色绯红、声息微颤:“好。”
  眨眼之间,二人已现身于胡同旁民居内。
  快速穿过各个房间,重新回到刚刚奔逃过的巷道上,谢逸清拾起方才掉落的长枪,脚步轻微地接近胡同口。
  见那十余头尸傀仍未回过神四散溢出这条死路,谢逸清心头一松,伸手快速将胡同口两扇门悄然合上,又用手上那柄长枪充当门闩,把一众尸傀架在了胡同内部。
  做完这一切,谢逸清才后知后觉般双腿脱力,骤然跪倒在这条巷道路口,以双手支撑着身体贪婪地品尝着劫后余生的晚风。
  李去尘见状慌忙快步至她身旁,竟也面朝着她双膝跪倒在地,用同样有些脱力发颤的双手在她身上焦急地摸索着:“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头顶星河璀璨,城中春风绕身。
  就连面前胡同里尸傀吼叫声,仿佛都成了远方京城金瓦红墙里自己曾听过的琴瑟和鸣。
  谢逸清忍不住捉住在自己身上游走的双手,调整气息对着满脸担忧的小道士轻笑一声:
  “你觉不觉得,咱俩现在像在拜堂?”
  就像她和她总角之时,过家家一般妇妻对拜。
  oooooooo
  作者留言:
  百度说民坊相当于现代小社区,一坊边长大概就几百米,人口密集程度高,会配有小规模坊正卫队负责巡查。 这章的穿墙术口诀是我自创的嘻嘻[害羞] 这章开始加入清宝的视角,感情戏来咯[撒花]
  第6章 南诏变(六)
  “还有心情说笑。”李去尘仍是放心不下,可双手被谢逸清擒住后又无法挣脱,只得抬首盯着谢逸清的双瞳发问,“真没受伤?”
  许是不忍再戏弄面前纯真道士,又像是想起了一桩悲伤往事,谢逸清脸上笑容有些滞涩:“真没有。”
  “那就好。”李去尘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
  谢逸清笑意渐敛,一反之前从容之态,语气莫名有些悲凉:“不要担心我。”
  因为所有担心我的人都已经化为黄土了。
  我不想你也成为其中一捧。
  “可我没办法不担心你。”
  即便先前她们只是寻人与被寻的关系,但在这一次性命相托后,或许她们之间的因果更进了一层。
  用偷看的话本子里的说法,这叫过命的交情!
  于是李去尘又披上了先前倔强的神情,抬眸迎上了谢逸清探究又复杂的目光。
  谢逸清的多情眼瞳中明晃晃地映着一轮两端尖锐的上弦月,衬得她的狭长眉眼凌厉又清冷。
  凉薄月色裹挟着湿冷夜风洒在她血迹斑斑的甲胄上,泛着寒光的铁衣在黑夜里描出她周身利落的轮廓。
  她就这样沉静寂寥地跪坐在这里,仿佛戎马倥偬一生的铁血将军在垂眸静默地打量着自己身后的苍生与脚下的枯骨。
  李去尘忍不住抽出手,想要揉碎谢逸清眼里微不可查的死寂和痛楚,却被她忽然又抬手捉住:
  “走吧,民坊之中的尸傀应该已经肃清。现下得再调些府兵处理这胡同里的东西。”
  二人正欲起身,才发现先前奔出民坊的那三名府兵带人回来得很快,竟在这短短时间内拉来了整编的两队府兵。
  众人手持兵械,面对胡同正门严阵以待却又无从下手。
  那胡同灰墙与紧闭的大门就如同厚重的龟壳一般,只不过保护的并不是内部的十几只尸傀,而是门外呼吸沉重的活人们。
  不能直接打开胡同门就这样放任凶残尸傀一涌而出,没有人能保证府兵所列队形在这汹涌尸流中不被冲垮。
  谢逸清凝神打量着整条胡同正面,如同稳坐中军的将军在运筹帷幄。
  积灰的记忆一角乍然被拂去多年的尘埃,一阵浓烈欲滴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那味道比现下拓东城里的铁锈味浓重千万倍。
  谢逸清紧蹙的眉头微松:“去取弓箭,随后登墙。”
  自己多年不曾摸过兵刃,此刻在这小小的拓东城里面对一群毫无神志的尸傀,竟然差点忘了当年积累的用兵之道。
  既然无法在平面战场取得优势,那么就利用高低地形打开局面。
  府兵很快携着长弓与箭镞返回,谢逸清率先攀上高墙,在一众尸傀的嘶吼声中,身形挺拔地将弯弓拉如满月。
  生丝弦揽着长箭羽,倚靠在墨色里淬着月光的翡玉扳指上,发出绷紧的细微嗡鸣。
  寒光一闪,长箭破空,仿佛摘星。
  尸傀无法触碰到站立于墙头的颀长人影,只能嘶吼着接受自己被利箭射穿头颅的命运。所幸头脑被如此毁坏后,它们也认命地再次死去了。
  与此同时,府兵也于墙头列队架弓搭箭,一个个站立的尸体随之依次倒地,令人生怖的尸吼终于渐渐沉寂。
  拓东城迎来了熹微的晨光。
  确认这条胡同里的死物已经完全除去,谢逸清放下手中弓箭,俯身准备跃下灰墙,却见一只肌肤白净但沾染了斑驳血迹的手心向上朝她伸过来,怕她要跌倒一样作势要搀扶她。
  目光顺着这手再往上些,便可以看到李去尘纯净无瑕的脸庞被新生的朝阳细致地抚摸,澄澈眼瞳在略染枫红的发丝映衬下,眸色清浅如碧落。
  她似一块温润明净的羊脂玉,在阴谋丛生与鲜血淋漓的人世间不染风尘。
  良才美玉,当遗世独立,不该面临破碎险境。
  “当心些。”见谢逸清迟疑,李去尘以为她不敢跳下,便将另一只手也向上伸出,“我能接住你。”
  其实这点高度对谢逸清来说不算什么,她蹲身单手支撑便可干练地翻身下墙,但此刻面对李去尘毫不遮掩的关切神情,她不自觉地先躬身坐下,再挑起眉尖恢复了往日的含情之态:“那你可要接好我。”
  李去尘细微地挪动着脚步,紧绷着身体时刻准备接住过命之交。
  面前人眼眸微弯,纵身跳下灰墙,与自己扑了个满怀。
  她从高墙上跃下,理应冲撞无度,却许是武艺了得,竟只是力道轻柔地与自己抱在了一块。
  温柔得像是有情人痴缠相拥。
  在几乎耳鬓厮磨的当下,李去尘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周身尸傀已尽数除去,那帝王与自己已是无性命之忧,为何自己似乎还很是紧张?
  “两位,无意打扰。”一声明媚的嗓音故作无奈,段承业在府兵的簇拥下背手走来,“不过现下得抓紧收殓尸首,二位可以换个地方再搂搂抱抱。”
  身前人放开了自己,李去尘怀中陡然一空,好像方才的深拥就是自己的幻觉。
  她凭空生出难耐的失落感。
  “王上,所有尸首当斩下头颅,谨防今晚尸变。”谢逸清已转身向段承业进言,又想起先前受伤的侍卫,“以防万一,受伤人等应一并集中至护卫司。”
  接着她轻轻拉扯李去尘的衣袖,将她带至段承业面前:“我先带小道士回客栈休整,晚些时候再来拜见王上。”
  段承业意味不明的目光在面前两人之间来回挪动,最终扯唇戏谑道:“当心休整太久,误了时辰。”
  回到客栈,谢逸清亲自为李去尘安排了一间上房,又将之前浆洗完毕的道袍递到她手上:“沐浴后好好睡一觉吧。”
  李去尘反问她:“那你呢?”
  谢逸清勾唇继续反问:“我怎样?”
  “你忙了一晚,自然也要好好休息。”李去尘不自觉地又流露出来那忧心的神色。
  谢逸清抬手将她微蹙的眉心抚平:“不要担心我。”
  不要再露出这样的神色,多年前最后一个对自己露出同样神色的人已经喝过孟婆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