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所以真的,不要再担心我了。
  我怕你会因我而破碎。
  谢逸清转身要走,却发觉李去尘又攥住了她的衣角,认真地叮嘱她:“一会你要去王府吗?我和你一起去。”
  谢逸清拉了一下那团衣角但没能挣脱束缚,不由得无奈笑道:“小道士,扯坏了要叫你赔钱的。”
  李去尘果然乖乖地松开了手,甚至不由得抱紧了怀中包裹,很显然十分害怕又被这黑心掌柜诓走符箓。
  “你先好好睡觉,睡醒了带你去。”谢逸清往后退了一步,不疾不徐地离开了房间。
  浸入温水里,李去尘终于全身一松,一身酸疼和疲倦尽数被热流渐渐消除。
  窗外日光被乌云遮蔽,清晨的天空阴沉得如黄昏一般。
  李去尘不由得想起这两日的黄昏时分,那生啖血肉的尸傀与以命相博的帝王。
  世间帝王将相从来都是隐匿在重重护卫之后,面朝江山为盘,手执人命为棋,也许每步亦是如履薄冰,可上位者很少真正踏足险境,与活人或是怪物面对面进行生死搏杀。
  那南诏王段承业不就是如此做的?她是南诏的王,自当稳坐王府,至于与尸傀搏命的差事,应当由她手下的府兵去执行。
  可她所寻到的人不一样。
  谢逸清与她们不一样。
  前日长街上突然出现尸傀,她毫不犹豫提刀逆行直取尸傀头颅。
  昨日众多尸傀在民坊作乱,她心甘情愿披甲带队入坊肃清尸傀。
  这样的帝王难得,也更难以长命百岁。
  思及至此,李去尘的心脏猛然抽痛。
  这样勇敢悲悯的人,就应当重坐明堂,远离血雨腥风,朱笔一挥造就盛世基业。
  不过她可真爱诓骗人……李去尘郁闷地将半张脸浸入水中,只露出圆润干净的双眸。
  她……
  她该不会又诓骗自己吧?!
  “睡醒了带你去。”她虽是这么说的。
  李去尘骤然从水中站起,胡乱擦拭身上水滴后迅速穿上道袍,都未来得及将濡湿的发丝盘起便夺门而出。
  问过小二后,李去尘站在了谢逸清的房门前。
  “掌柜的?”李去尘试探性地唤谢逸清。
  没有回应。
  几乎确信谢逸清已经丢下自己独自跑去了南诏王府,李去尘着急又莽撞地推开了房门。
  谢逸清的那把雁翎刀就挂在李去尘对面的墙上。
  没带刀?李去尘微微松了一口气,那是不是就说明她尚未丢下自己?
  李去尘转动眼珠朝房中望去,却看到了一束柔顺青丝下裸露的背影。
  未被发丝遮挡的肌肤暴露无遗,李去尘无法自制地凝视着那个帝王的背影。
  大大小小的疤痕嵌在她的皮肤上,李去尘能想象到谢逸清在刀光剑影里浴血求生的样子。
  她曾经受过这么多伤。
  旧伤叠新伤的时候,她该有多痛啊。
  谢逸清见李去尘着急忙慌地闯进屋中,却不恼反笑,“看够了没,小道士?”
  被打断神思,李去尘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无礼,被厚厚云层遮蔽住的朝霞一寸寸爬上了她的双颊。
  “不是的!”李去尘慌忙退出屋外,将房门掩好后匆忙解释,“我是怕你把我丢下,一个人去了南诏王府。”
  屋内响起一阵水声,又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接着李去尘面前的房门被打开了。
  谢逸清随性地披着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她莹润颀长的脖颈,好似比师傅还仙风道骨。
  她身上尚余着沐浴留下的潮热水汽,夹杂着衣物中散发出来的栀子熏香,这好闻的香味轻轻柔柔得钻进了李去尘的鼻尖。
  李去尘自知擅闯里屋,原是自己理亏在前,因此只能无言以对,默默低下头等待面前人责难自己。
  出乎意料的是,谢逸清竟仍是没有发难,仅仅轻哧了一声。
  紧接着,李去尘感觉一只手温和地抚上了自己的湿润的发顶。
  “头发都没有擦干,就这么着急来找我?”谢逸清嗓音柔和,“我不是说了等你睡醒?”
  李去尘很没有底气地嗫嚅道:“我怕你又诓我……”
  谢逸清用指腹将顺着李去尘发丝滴落在她脸颊的水珠缓缓抹去,眼神专注而温柔:
  “放心吧,以后不会了。”
  oooooo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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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扳指的作用是采用蒙古指法射箭时,勾住弓弦并保护拇指不被弓弦伤到~以下是百度信息: 韘:古代射箭用具。象骨或晶玉制成,套在右手拇指上用以钩弦。也称玦、决,俗称扳指。 各位宝,作者没有新晋曝光,想试试申榜,因此为略压字数15号、17号、19号固定12点更新,后续有榜随榜更,谢谢各位宝的理解和支持(鞠躬鞠躬鞠躬[可怜][可怜][可怜]
  第7章 南诏变(七)
  二人吃过餐食,刚过晌午就已抵达南诏王府。
  天边愁云惨淡,仍是未给拓东城泄露一丝阳光,整座城池就这样被笼罩在死寂的阴暗之中。
  段承业端坐在主位,单手支撑着下颌,明媚眼眸微合,面上难掩疲惫之色。
  旁人可以休息,可她作为南诏王,此刻不能松懈。
  “此事凶险蹊跷。”谢逸清面朝着她回顾这两日的种种细节,“先前三人入城即死,后起尸残害百姓,第二日新死之人又尽数起尸造成更大动乱。”
  “道长,此事可曾在其它地域同样发生过?”段承业向李去尘询问。
  “未曾听闻受尸傀啃咬致死的尸首还会复生。”李去尘回忆着自己浏览过的藏书,“应是人祸,而非天灾。”
  “所有尸傀与昨夜新死之人均已由家人签字画押,现已斩首在城外掩埋入土了。”段承业求证,“道长,今夜应该无事发生了?”
  “应是如此。”李去尘推测道,“这两日尸首均在大约死后十二时辰的黄昏时分复生追逐生人血肉,新死之人在第二日亦是在死后十二时辰的黄昏时分复生,如此循环往复。”
  “现已料理完所有被害民众尸身,但愿今晚能平安无事。”段承业长叹了一口气,闭上了酸涩的双眼。
  王府上空,一道闪电倏然划过,仿佛劈在了南诏王段承业的心口。
  “王上可要注意护卫司中的受伤之人。”谢逸清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提醒道。
  “放心,本王已命人暂且限制她们活动区域,并安排了一众弓弩手。”段承业睁开眼睛,身旁摇曳不安的烛火在她明媚眼眸里跳动,“如有异动,就地格杀。”
  又一道列缺霹雳自天空降下,这春雨终究还是淅淅沥沥地洒了下来。
  就在李去尘以为诸事已毕之时,一名身手敏捷的侍卫快步奔至屋外,竟是昨日跟随段承业杀回王府的侍卫。
  四名侍卫中,只有她幸运地毫发无伤。
  她神情悲伤,俯身对段承业耳语几句,这南诏王的脸色就越发紧绷了。
  谢逸清与李去尘不明地抬首望向她,只见她抿唇冷声开口,好似从后槽牙挨个挤出字眼:“护卫司中人尽数尸变,现已被处置。”
  听到消息的二人皆是一怔。
  为何?现下才刚过晌午,离黄昏时分还早得很……
  按照前两日的经验与方才的推测,受伤的民众若是要尸变,也得再过小几个时辰,而不是现在。
  李去尘侧眸望向屋外,这雨势越下越大了,整个苍穹昏暗得如同入夜一般。
  “不是时间问题……”从暗夜里涌来了一阵湿冷疾风,吹得李去尘恍然大悟。
  她猛地站起身,向眉头紧锁的二人解释:“是日光的问题!前两日天气晴朗,便只有黄昏时刻昼光昏暗,而今日早早便黑云压城,如此尸变才提早了小半日。”
  谢逸清微微颔首,眉眼在缱绻灯火下更显柔情:“有道理。”
  段承业却眉头沟壑更深:“受光线影响,尸傀在昏暗时便会行动,被啃咬之人将在一日内尸变,继续啃咬其她百姓……”
  她怒极反笑:“好大的胆子,竟敢用此阴毒之计,是想要我南诏变成尸傀之地?”
  “始作俑者多半是那吐蕃的大土司了。”谢逸清与段承业相视点头,“已过去十年了。”
  什么十年?
  李去尘读不懂这两人口中的言外之意。
  这两人定是共同经历过什么自己不了解的秘事,所以现在才可以默契地交换着暗语。
  而自己未曾一起参与,所以理所当然地被她们排除在外。
  李去尘瘪了瘪嘴,她不喜欢这种无形的分割线。
  现在是,在山上时也是。
  她也不喜欢自己没能拥有与师姐们相似的道名。
  佛说要戒贪戒嗔戒痴,可那是佛说的,关她一个小小的正一道士什么事?
  于是她决定坐回椅子上不再开口,反正这两人看上去也不需要她了。
  除非谢逸清好声好气地和她说话,她或许会考虑原谅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