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庭玉扭过头,问道:“师哥,你紧张吗?”
  “紧张个屁,没出息。”
  周逢时目视前方,正了正领口,眉宇间神采飞扬。庭玉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台上。
  那你别掐我手腕啊,二少爷。
  第10章 开箱会
  真不怪周逢时嘴硬,算算日子,他已经有七八年没正经上过台。师父大驾光临,就在二楼包间坐着,那双年老而锐利的眼睛可紧盯着他的功夫呢。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短短一句话道尽学艺辛酸泪,如果他再叛逆乖张一些,大可不顾周家脸面,不顾衣食父母胡演一气。摔了这块牌匾,丢下二十多年付出的光景,把名字里的“瑾”字摘了送人,多得是人求之不得。
  周逢时有千万种方法可以弃之而去,却只有一条路需要他肩扛苦与累,走得双脚鲜血淋漓也不敢言弃。
  他成年后的挣扎抗衡,只是不愿独行逆旅。
  杜桢徽和言仲霖今天使的是《汾河湾》,传统夫妻活儿。杜桢徽一头小卷毛缠着手绢扮柳银环,娇声娇气蛮横十足,扯着言仲霖的大褂角儿哭天抢地。两人私下还是针锋相对的小学生德行,台上磨合的倒是不错,言仲霖一脚踹翻美娇娘,说出那句捧哏儿经典台词“我去你的吧”,踹得人从台左边摔到台右边,属实带了点私人恩怨。
  串场的时候周逢时上去唱了段快板书,噼里啪啦很带劲,手下快板生风,说的是《玲珑塔》。庭玉在台侧看得津津有味,打算接下来请教师哥,学学数来宝。
  “接下来,有请相声演员周瑾时,庭瑾玉带来相声,《我是富二代》,掌声有请。”
  庭玉听到自己的名字,骤然加上了“瑾”字,难免恍惚了一瞬,脚下飘飘然,左脚绊了右脚,又被周逢时没好气地扶起撑住,低声嘱咐:“别掉链子。”
  今天的压轴是两人写了一个星期的原创活儿,磨合期间吵得不可开交,周逢时单方面发火拍桌子骂人,庭玉黑着脸冷嘲热讽,好在结果令他们都满意。
  这个活儿讲的是逗哏在北京玩乐的一天,蛮横的“假富二代”周逢时处处碰壁,而捧哏要毫不留情的嘲讽有钱人做派,拉满喜剧的反讽效果。
  中间不少流行和传统的碰撞,例如“王者五排”“酒吧蹦迪”,年轻人喜爱。也有大段的太平歌词服务中老年观众,融合得极巧妙。
  “哎呦喂大家好,我是瑜瑾社相声演员周瑾时,在这里给大伙儿拜个晚年,祝各位观众老爷们新春快乐,吉祥安康!”周逢时弯腰作揖,笑容满面,一身朱红大褂格外喜庆。
  他俩一红一粉,都是水灵的大小伙子,穿亮色大褂嫩得不像话。庭玉身上正是那件绣了四十朵芙蓉花的烟粉色大褂,衬他盘靓条顺的。
  庭玉在旁边撅他:“是挺晚的,年都过了多久了,您追在后面吃屁呢?”
  “不晚不晚,今日有缘我与在座各位相聚,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是周瑾时,相声界的一个小小小学生。”他伸出手指比了一段很短的距离,“在我旁边这位,诶——”
  周逢时身子一扭,转了过去,笑道:“不说也罢,不说也罢。”
  “哎呦喂,您干嘛不说啊,不说道我这张新面孔一下?”
  “有什么可介绍的啊?我都是相声界的小小小学生了,您可不得是小小小小小小,纳米级别的小学生啊。”
  庭玉半边身子侧着,好看的侧脸对着台下,勾起笑:“是,我确实是小学生中的极品小学生,诸位捧我,容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庭瑾玉,庭院的庭,玉石的玉。”
  猝不及防听到庭玉再一次这样解释自己的名字,周逢时忽然想起了他们初见之时,那个斟词酌句,棉里藏针的庭玉,此刻正站在他身旁,落落大方的向台下观众介绍自己,神色坦然自若。
  他恍然觉得,自己曾经的轻视和嘲弄对庭玉毫无影响,师父喜爱他看重他,是庭玉凭本事得来的。
  “介绍完了就可以闭嘴了,今天主要是我来讲,这个相声啊有四门功课。”
  台下观众接:“说学逗唱。”
  得亏是一众中老年观众,不然就要吵一阵“吃喝嫖赌”“吃鸡王者”“数理化生”“扑克麻将”了。
  “对啊,说学逗唱四门基本功,我从小学到大。”他举起手绢,扭着胳膊比了个“椰树牌椰汁”的动作,太辣眼睛,“不过今天啊,我不给大伙表演这些,太老套了。”
  “那你表演什么啊,”庭玉懒懒接话,“吃喝嫖赌?”
  “我没有那些不正经的爱好!我可是非常传统的一个人,没有不良嗜好!准确来说,我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富二代。”周逢时叉腰,满脸得瑟。
  “你?富二代?”庭玉瞪大眼睛嘲笑道:“你小脑负方向二次发育还差不多。”
  “什么玩意儿,别仗着你是北大学霸我听不懂就可以胡说八道昂,我是货真价实的,富,二,代。”
  台下吁声一片。
  庭玉略欠身:“鄙人北大读研究生,承让承让。”
  “新鲜啊,谁问你了。我是说,今天带大家体验一下,有钱人的生活,富二代的一天。”
  不学无术全靠家庭的“富二代”周逢时,早上在一百八十平米的大床中间醒来,坐在黄金马桶上聆听专人演奏小提琴曲,早餐只吃空运惠林顿,喝水只喝阿尔卑斯雪山融水,享尽奢靡挥霍,在观众眼中却要演出来虚张声势的无能公子哥形象。
  周逢时一摊手,喊道:“那我去夜店,夜店蹦迪行吧!”
  庭玉说:“夜店不让未成年进。”
  “我哪儿未成年了,我是您师哥啊,我今年芳龄二十五,恋爱无数至今未婚,人称朝阳区千人斩。”周逢时拉开手绢挡住脸,他长相有些凶,故意作出躲躲闪闪的娇羞样子,逗乐一片。
  庭玉张开手指,很夸张地比了个“五”,说道:“您有五岁都算多了!”
  “哎呀,我这就进酒吧了,真是五光十色艳丽非常啊,让我到我的卡片里点瓶酒喝。”
  “那叫卡坐!”
  “好好好卡坐,我记混了。那个,服务员,把你们这儿最贵最好的酒给我端上来!再来一盘素拼,一盘卤煮。”
  “您是上酒吧还是沙县小吃啊,酒吧里不卖素拼不卖卤煮,您还是点两瓶娃哈哈喝吧。”
  周逢时呸了他一声,继续讲道:“然后我要去舞池跳舞,去跟漂亮小姐姐搭讪,一起跳杆狗儿!”
  “人家那叫探戈,您跳过舞吗?别上来就把小姐姐脚趾头踩了一半。”
  “怎么可能没跳过,酒吧我天天去哇!我可是夜不归宿专业户!”周逢时鼓起腮帮子。
  “我还要唱歌,我上去把aj的麦抢了,给在座的帅哥美女们献唱一曲!”
  “那是dj。”庭玉扶额,“得,我今儿不用干别的,就光给您纠错词了。”
  “我得洋土结合,边弹吉他,边唱首太平歌词版的《阿拉斯加海湾》。”周逢时走到一旁,从台侧拿个一把吉他上来,潇洒拨弦,吉他声响彻大堂。
  “真稀罕,《阿拉斯加海湾》还能唱成太平歌词。”庭玉挪开一点,给他腾出地方,“您还会弹吉他呢?看不出来啊。”
  “深藏不露好吗,我学过三弦儿,吉他应该跟它差不多,能弹能弹。”
  周逢时站在舞台中间,一束灯光照在他的身上,周遭暗了下来,台上台下的目光都集中于此。
  “上天有眼您瞅瞅,我爱他的心柔柔。我俩多年明明很相爱,您把我俩拆散是揍嘛。”
  “老天爷您快瞅瞅,晚上他要想我掉珍珠,他又哭来我又闹,您别告他我想他想的愁。以后麻烦您照应他,您可不能偷摸欺负他,那心里要有别人,那人可别又溜了。”
  “嘿,老天爷你别笑话我俩呢,我是没本事也挺穷,我是又得瑟又脸皮厚,我俩相遇的那时候,我是既高兴又开心却没想到来日方长难熬出头。”
  这段唱词的曲调选自白蛇传中的《游西湖》,耳熟能详的经典套上流行歌曲,韵味悠长,内涵浅显易懂。周逢时自小学唱,太平歌词算得上手到擒来,外行内行都得夸一句天赋高嗓子好。
  “您唱的是真不错。”庭玉带头鼓掌。
  周逢时放下吉他,朝四面八方转着圈鞠躬,提起大褂行公主礼,得意道:“那当然。”
  庭玉摇头晃脑,背起诗来:“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那您这叫什么?《吉他行》?”
  周逢时得意洋洋:“我这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庭玉一掀袖子,笑骂:“去你的吧。”
  两人后推半步,在掌声与喝彩中谢幕。
  开箱大会圆满结束,主客尽欢,周逢时长长地卸了气儿,招呼他们收拾桌椅,扫干净地上的瓜子壳花生皮,他师父看见了要骂的。
  桌上摆着花瓶,庭玉循了他的浪漫,拿装修剩下的钱买了许多鲜花。玫瑰向日葵开得欣欣向荣,花瓶上贴着一张庭玉手写的便利贴“愿君多采撷”,这会儿几乎没剩下什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