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从他的记忆之中,只记得陆雪锦的笑容,陆雪锦牵着他,替他拿起那些乏味的书册,翻开书册看他的字迹。那夺目的眉眼朝他转过来,略微惊叹时泛出光芒。
  “这些是兄长写的?我平日里怎么没有瞧出来,你竟如此通透,若是拿给先生看,先生一定会高兴。”陆雪锦说。
  并非如此。并非每个学生都能得到师长的喜欢,有一类人,天生在群体之中便是异类,他便是其中的那一类。纵使熟知治国之策,却因私心大于所谓的世道良善,不为师长所喜。
  人的目的与手段哪个更加重要?显然是目的。目的本身决定了手段,若目的原本便是阴暗之物,无论如何伪装,最后也无法走向光明的道路,越往前去,只会越往深渊而去。
  “只是摘抄了先贤之思,长佑过誉了。”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陆雪锦侧目瞧他,“如何是过誉,先贤尚不及兄长。虽说先生们总是引论先贤所言,我有时却觉得那些都非自己的思想……纵使先贤之思宽宏深刻,却终究不是自己的想法,他人之行之思,于我而言终归有些距离。我倒是更希望能够看见一些新的事物。无论是思想也好,还是理论也好,只要是自己认真思索而出得出的结论,便是真实而有意义的。而非借就他人口耳相传的陈旧乏思。”
  那红色的鹤纹锦绣,在衣侧绚烂夺目,衬映得红衣少年的眉眼夺目逼人,在横梁之下犹如梁朝最出色艳丽之景。深刻铭礼、落目惊神,少年身后的宫殿一并变的熠熠生辉,令此地成为一座神眷天宫。
  “长佑。并非人人都能有自己的想法。许多人们……他们可能什么想法也没有,只是活下去已经非常辛苦了,没有心思产生那么多的看法。因此他们只会觉得,只要口口相传的经验便是有益,如此能够最大限度的避免危险。人在人群之中想要长存的秘诀之一,便是合群。只需割去自己的嘴巴与眼睛。令自己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只需跟着人群而去,在其中便会无比安全。”他说道。
  “兄长说的十分有意思,没错,是这般。虽不能言,虽沉默无语,人们心中却自有分辨的尺度。一个贫穷劳碌的农民与一个世家的贵族哪个更值得去了解,必然是前者。因为前者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他身上必然有的苦痛,便是时代带来的脓疮,是统治者难以回避的问题。而世家贵族所谓思想深刻,他们未曾经历变故,在一座安全的宫殿里,不受那些制度的影响,自然也就在真正的生活之外。他们脱离实际,看上去优雅高贵,那些都是表象,并不是真正治下的人们。”陆雪锦分析道。
  他认真地听着,那滴滴答答的雨幕,不及少年的声色。如此聪慧、如此明萱、如此夺目、如此良善,如此……如此令人自惭形秽。他的一切思想,在此人面前都变得无比渺小。
  那坚不可摧的明烈之色,犹如一团火焰,照亮整座梁宫。红衣少年朝他笑了起来,笑容温柔明净,充满坚定之色。
  陆雪锦:“我要令百姓们双目可视、双耳能听,能够在人群之中发声。兄长,我要成为朝廷之上的鹰眼,做最公正的监视者,凡我梁朝官员,皆以百姓为本。令民大于官、令民意在官员之上,令百姓可陈述其思,令人人不再愁苦于安危,所思所想化为治下争鸣的繁花。这便是我的意志,我要去实现。”
  “这……长佑所思所想,自然是极好的。”他说道。
  他瞧着那花园中生长的草木,他应当是阴暗的苔藓植物,人人踩在脚边未曾注意。只有陆雪锦瞧见了那一抹幽绿,会为苔藓让路。他从未想过百姓如何。那些都与他无关,只待他一直生活在阴暗之中,若他得势,也不会过度思考百姓如何。
  千秋万代,唯有几人而已。
  眼前人……眼前人……长佑。长佑。长佑。虽在他身侧,却仿佛随时会舍身而去,朝着一切光明与爱献身,离他远去。
  ……长佑。
  金銮殿里。
  “……圣上醒了。”顾太医连忙传唤了贾太医与守在外面的宋诏。宋诏进来时便瞧见了床榻上的人。
  薛熠仍然闭着眼,面色苍白,那眼睫沾湿了一层。虽瞧着仍然虚弱,伸手去碰,气息却平稳了许多。
  顾太医:“方才确实是醒了! 秋大夫真不愧是神医,脉搏摸着也平稳了许多……这是好转的迹象。”
  宋诏盯着床榻上的人瞧了好一会,他交代了一番,便下去了。侧殿的阁楼里,萧绮正坐在案几边,见到他,询问道,“如何了?”
  “醒了一回,现在气息平复了许多,应当很快就会清醒。我们需在圣上醒来之前写完。”宋诏说。
  他虽然不想承认,却知晓信件能让薛熠心安。若是君主心神不宁,他们亦难以安心。
  萧绮松口气,很快又头疼起来,脑袋上青筋乱蹦,“宋诏啊,这忙我倒是想帮,但是我一介武夫,与娘子尚未通过信。我如何会写信?再说陆大人……我与他并不熟悉,甚至生出过龃龉,我如何能模仿出他的语气。”
  话音掉到嘴边,萧绮瞧见宋诏的面色,接下来的拒绝之语又收回了。
  “我若是写的不好,可莫要怪我。”
  宋诏在萧绮对面坐下来,他自然知晓薛熠能够看出他与萧绮的字迹。他只是在思考秋吉的话。圣上与他君子之交,他们关系虽相敬,却始终隔着一层难言的沟壑。纵使难以得到受欲-望驱使的情思,是否存在另一种可能,令那一层沟壑消失。
  他们是君主的朝臣,却也是君主的好友。若能令那病弱枯萎的内心丰盈一二,他与萧绮写下万封信件也不枉。
  ……厌离。
  薛厌离。既是他尽忠的君主,亦是他此生的至交好友。君主常常病弱,令他陷入无能之境。病痛若能置换,他甘愿替君主受之。君主常常因情思烦忧,令他难以企及。纵使不做明君,他只期盼好友能够心境开阔、不受病痛之苦,能够享受福禄与寿命。
  如此……应当如何写?
  雨。
  雨。
  雨。
  漫天的雨倾落,往下坠成珠丝,淅淅沥沥地落在屋檐上,那马车里的金色佛像在此时阖起眼眸,透过马车缝隙瞧着院中之景。
  “公子,下雨了。”藤萝在院中道。
  陆雪锦透过窗户去瞧雨幕,他看见了秋日里凋零的桐树。那叶子落了许多,在雨水里砸落至泥地里,青砖缝隙里的苔藓冒出来。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了薛熠。兴许是薛熠许久没有写信来,若是兄长因他远去能够舍弃他,对他来说如何不是一桩好事?
  他却想起病弱少年瞧着苔藓的模样,虽不言不语,他却知道兄长所想。薛熠觉得自己是苔藓、是生长在暗处的蘑菇,不为草木所喜,成日潮湿粘腻,行人匆匆而过,不会引人注意。
  “近来,圣上可有传信过来?”他问道。
  这话一出,原本在书桌前看书的少年立刻扭过脑袋,慕容钺瞧着他,书册放下来,双眼翻出来情绪。那情绪说不清道不明,似是不愉,又似并不在意。只是以天真之色倒映着他,瞧瞧他接下来还要说些什么。
  “未曾,”紫烟说,“如今入秋了,兴许圣上又病了,难以给公子写信。”
  “长佑哥如此关心他,”慕容钺说,“自己尚且受伤,还有空关心别人。他应当好着呢,若是死了京城应当会传来殡葬的消息。”
  藤萝进来听了个全程,不由得惊呆了。小殿下现在胆子如此大,瞧瞧,现在越来越不收敛了,不高兴便展现出刻薄本性。
  “……”陆雪锦静静地听着,想告诉少年不可如此言语,在其中听出来了醋意,若是他说出来,只怕接下来要点燃了炮仗,少年又要生气。
  “殿下说的有几分道理,当我没有问便是。”他说。
  他话音落了,惹得少年凑过来。慕容钺坐到了他身侧,与他对上目光,瞧着他道:“哥,你生气了?”
  陆雪锦:“未曾,我怎么敢生殿下的气。”
  “这话应当我说才对,我怎么敢生哥的气,”慕容钺在他身侧躺下来,在他身边看起书来,他瞧着那小人书,少年面上装作不在意道,“我方才不应该那样说,长佑哥当我没说便是。”
  慕容钺:“我应该大度一些才是,就像这书里写的一般。妻子要给前夫写信,丈夫需要在旁边帮妻子砚墨……长佑哥可要给圣上写信?我帮哥准备纸笔。”
  陆雪锦瞧着少年翻在被子上,那双眼底透出郁色,却又故装淡定,他瞧了好一会才收回目光。
  “自然不敢劳烦殿下。我也未曾说要写信……书上可有写后续。这丈夫如此大度,兴许见妻子当真写信,要将砚台推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