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每到同一时节都会准时出现在夜幕上的星星,便是孩子们最好的玩伴。
  他们自小跟着族人在夜空下看星星,先根据其独特的形状辨识、记诵,然后像白岘一般记录、测绘,有算学天赋的孩子们,还会进一步学习历法推算。
  白岄的算学很好,这十余年间,族中算学均由她所授,可惜学成者寥寥。
  幼弟白岘,便是最不愿意学的那一个。
  族长坐于她另一侧,问道:“阿岄认为今年需要置闰吗?”
  此时季冬之月,为殷历新岁,三星高挂于夜空。
  三月之后,三星隐没于西侧,大火昏见东方,为春耕之始。
  所谓“火师”,即为观测大火之官,授民以农时。
  天象历法复杂,需要时时校正,除却专职于此的火师,还有大量精于星占的巫祝参与其中。
  于一年之中设置闰月便是最简单的、用于抵消历法误差的方法。若巫祝们观测有误或随意置闰,将导致农时混乱,影响耕作。
  白岄摇头,“荒灾迁延,又值用兵,即便置闰,恐怕也要等到天下初定之时。”
  “姐姐真的相信天命吗?”白岘将笔抵在下巴上,仰头望着夜幕,“……相信天上真的会有神明吗?”
  未等白岄回答,他又自顾自地说道:“如果有的话,兄长也在那里吗?”
  族人们停下手中的事务,收回望向夜空的视线,齐刷刷地注视着白岄。
  她的兄长白屺,为人亲善、行事公允,其父接任大巫后,由白屺代行族尹之职,管理各氏族、姻族事务,他深受族人景仰和拥戴,尤其受到孩子们的喜欢。
  “岄姐姐……”有孩子拉住她的手,轻声道,“你不要难过。”
  白岄抱起她,让她坐在膝头,温声问道:“为什么要难过?”
  众人默然,按白岄的性子,这确实是她能说出来的话。
  但毕竟那是最疼爱她的兄长,他们本以为会有所不同。
  她的心中究竟是空无一物,还是满载了情感,只是不愿意表露呢?
  “阿岄……”族长担忧地望着她,迟疑了片刻,还是劝道,“难过的话,哭一哭也是无妨的,不要闷在心里。”
  “我不觉得有什么难过的,父兄死在了朝歌,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即便是伤心难过也毫无益处。”白岄摇头,看向白岘,“倒是阿岘,昨日还抱着我哭,想必心中仍然难以排解,还需叔父多多开导。”
  “那又怎么样嘛?”白岘吐了吐舌头,“我还以为姐姐也死了,伤心得不得了,哭一下怎么了?兄长说了,人就是要这样,开心的时候就笑,伤心、难过、害怕的时候要哭,这样才不会闷在心里生病。”
  他侧过身靠到姐姐的肩头,望着她毫无表情的脸,问道:“姐姐难道一点都不想念父兄吗?”
  “想念?”白岄望着天空看了一会儿,她并不理解这么复杂的感情。
  群星会在天光亮起来的时候渐渐隐没,父兄于她而言像是那一夜侵晓时分的晨星,只是他们隐没了,再没有在此后的夜里重现。
  如同那些横渡天河再不归还的客星一样,她偶尔也会再想起。
  但是,过客原本都是留不住的。
  月渐西沉,小孩子们熬不住,已伏在大人们的膝头睡得东倒西歪。
  “连日奔波,只怕大家也都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白岄将伏在自己膝头睡熟的孩子交给身旁的族人,起身唤白岘,“阿岘,你跟我过来。”
  白岘拖沓着脚步跟上姐姐,不时回头向族长使眼色,小声道:“叔父,一会儿姐姐要是罚我,你可得救我啊。”
  族长素来知道他不肯好好学,见他如今神色紧张,无奈道:“往日让你好好学,你一会儿推说思念姐姐,一会儿找借口要帮人诊病……”
  白岄从屋内取出一把蓍草,“你今日学的是筮法,便演示给我看吧。”
  “我……”白岘垂着眼接过来,他早间确实去学了,但没过一会儿族人们便陆陆续续到了,他哪里还顾得上学这些,叔父要去安顿族人,自然更没时间看住他。
  白岘硬着头皮将蓍草分出两堆,先拿起其中一份夹在手指之间,一份一份地放置。
  或许是太紧张,又或许是过于生疏,他一松手,尚未分完的蓍草从指间滑落了下来。
  “啊,这次的不算,我、我重来!”白岘手忙脚乱地去捡掉落的蓍草,又将一旁尚未开始分堆的蓍草拂了下去。
  “阿岘。”族长拍了拍他的肩,“卜筮乃是神事,即便你心中没底,也需表现得冷静沉着。”
  白岘哭丧着脸抬起头,望向白岄,放弃了弥补,直接认错,“我近日没有练习,确实手生了。”
  白岄横了他一眼,“比你在殷都时更差了些,看来这一年来不进则退。”
  “我心里难受,学不进去嘛。”白岘凑上前,拽住她的衣袖,“姐姐已回来了,那我就好好学,我保证。”
  “我给你五年时间,好好学习卜筮、星占种种,不得懈怠。”白岄摊开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五年之后,阿岘便是大人了,到那时……”
  “姐姐,我不要做‘巫箴’!”白岘抓住了她的手,认真道,“我会好好学的,你不要再离开了,好不好?姐姐要一直做‘巫箴’,不要再那样离开我了。”
  族长叹口气,但这世事并不由人。
  白岄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摆了摆手,“夜深了,你先去休息吧。”
  族长望着白岘走出去的背影,“阿岄还是不忍心训斥他啊。”
  “叔父不也一样吗?不然阿岘何至于一年来还松懈了许多?”白岄摇头,“我并非不忍,只是希望阿岘能够继承兄长的遗愿。我不想让阿岘继任为巫,而希望他能专职于医。”
  她说的轻轻巧巧,似乎根本不担心族人会反对这样的决定。
  “既如此,为什么不直接告诉阿岘?”族长不解,白岘若知道了姐姐的主意,只怕连做梦都要笑醒吧?
  “前路未明,他又是心里存不住事的性子,说得太早,反而弄巧成拙。”白岄俯身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蓍草,在案上分作几堆,一边演算一边道,“且那也不是什么好走的路,阿岘得让我看到他的决心才行。”
  刚睡下没多久似乎天又亮了,白岘顶着一双黑眼圈起床,头昏昏沉沉的,所以说他才不喜欢看星星啊。
  案上摆着几株发蔫的小草,是他前来丰镐的途中,于野草丛中采集而来。
  都是他从未见过的植物,或许能用以治疗疾病?
  想到这里,白岘一把抓起那些野草,推门而出。
  他与白岄一同住在宗庙附近,屋舍是土木结构,墙面抹成细腻的白色,木制的框架则刷了红褐色的生漆,与不远处的宗庙颜色相仿。
  他直奔白岄的住处,“姐姐——咦?不在?”
  望了望外面的日影,才刚过平旦,这么大清早,又是人生地不熟的丰京,白岄能去了哪里呢?
  “唔……难道在族人那里?那怎么不叫上我啊?”
  白岘眨了眨眼,或许是姐姐见他睡得熟,不忍叫醒他?
  朝阳正从东侧升起,白岘披着金红的阳光,他将怀里的小草举起来,对着阳光细看。
  灿烂的光线映亮了草叶边缘的细小绒毛,好像在散发着荧荧的光彩。
  “真好。”白岘轻轻嗅了一下被阳光蒸腾出来的微苦的植物气味。
  他是真心喜欢这些神奇的草木,只是这样一株小小的不起眼的野草,经过和其他药物配合,或许就能为人解除病痛,这可是比巫祝们那些装神弄鬼的“神迹”更了不起的事。
  在他看来,远古之时有神农氏尝百草,教民以稼穑、医药,白氏本是神农部族的后裔,从事医药本就是理所应当。
  兄长当时也很认同他的想法,认为应将为医一职从巫祝之中分出单列。
  不过这些歪理,他是不敢向严厉的姐姐说起的。
  第十八章 夙仇 我并不惧死,唯一的心……
  向西南侧走了数里,便到了白氏暂居的地方。
  屋舍已初具雏形,足以遮蔽风雨,族人们正在夯土的墙面上涂抹掺杂了草茎的白垩粉。
  “阿岘,今日这么早就起来了?”族长看到了他,笑道,“果然到了阿岄身边,你都勤勉了起来,平时是再不愿早起的。”
  “叔父,您就别笑话我了。”白岘揣着草药,四处张望,“姐姐不在吗?”
  族长摇头,“阿岄并未来此。”
  “那她去哪了……?”白岘在一旁的树桩上坐下来,将草药递给族长,“叔父,这是我在路上采的,你看能不能用来治病?”
  “阿岘。”族长将手放在他肩头,“你姐姐已继承巫箴之号,现下乃是丰镐的大巫,恐怕事务繁多,不要去扰她。”
  “唔,父亲不是也做过商王的大巫吗?也没这么忙啊。”白岘撑着下巴,从打了蔫的野草上掐下一片叶子,在口中嚼了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