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她确实说得很平淡、客观,并未刻意残忍地去讲述那些事,可就是她那种理所应当、冷静残酷,将人视作六畜的说法,才让人越想越后怕啊。
  不过于此深究也并没有什么意义,太祝自知无法扭转她的想法,岔开了话题,“既然铜钺已铸好,命礼官藏入宗庙吧?”
  周公旦看向白岄,“若刃长、重量、形制、纹饰还需修改,我会转告陶工和金工。”
  “刃长与重量均已足够。”白岄摇头,“陶工与金工连日操劳,不必再费心了。”
  巫祝们将铜钺送入宗庙,宗庙中掌管祭器的礼官打开存放礼器的宫室。
  临近门的书案上摆放着几卷竹简,大钺过长的木柲扫过,不慎将其中一卷扫落在地。
  白岄俯身捡起,散开的竹简上画着筮法所得的卦数,其下还记录着文字,“这是、‘噬干胏……得金矢’……?”
  “这是先王在殷都时推演的六十四卦。”礼官见她皱着眉头,解释道,“大巫想必也知道,筮法原本只得八种卦象,传说是上古伏羲氏所创,先王将其推演为六十四种,听闻还曾得到商王的赞赏。”
  他从一旁翻出一片卜甲,指着上面的文字,“当时的事,就记录在这块卜甲上。”
  白岄没有去看他翻出来的卜甲,而是将竹简展开,细看每一条卦辞和爻辞。
  “大巫看得懂这些吗?”礼官不解地望着她,“筮法十分难懂,先王写的爻辞更是深奥非常,太卜和占人、筮人从前还费心钻研过,可惜都不得其法。”
  “是吗?”白岄将竹简置于手中,周人对于殷都和商人的祭祀都不了解,自然会将其附会出各种深意。
  其实哪有那么多高深莫测的东西呢?这不过是一卷记载着殷都见闻的记录。
  只是在先王的笔下,他被困于殷都的所见所闻、他从商人那里听来的故事与传说,都附有他的体悟与见解。于此小事之中,具有洞悉世事的敏锐目光,确实是一位明主。
  白岄将竹简重新卷起,交还给礼官,“既是先王所遗的贵重之物,还请秘藏起来,不应命人随意翻看。”
  “秘藏起来?”礼官若有所思,“先前周公和太史也命人将这些简册藏起,不得随意取出。只是这几日排演祭祀,需时常找寻礼器、祭器,我等唯恐磕碰损坏,因此才将这些暂时堆放在外。”
  第二十四章 疾医 因恐惧而生的疾病,……
  夜幕初临,今夜没有安排观星课,只有白岄带着白岘在院落里看星星。
  白岘膝头摊放着几卷竹简,举到白岄面前,兴奋道:“姐姐,我给陶工和金工他们施针治疗之后,他们都觉得好了许多。医师们还夸了我呢。”
  能得到医师的认可,还能得到患者的感谢,白岘觉得非常自豪。
  而且他们都称他为“小医师”,让他十分受用。
  白岄摸了摸他的头,“若是兄长在,也会夸你的。”
  白岘扁了嘴,“姐姐就不能夸我吗?”
  “我如今是巫箴,你不务正业,我还能夸你吗?”白岄拍拍他的肩,“阿岘,我知你心有不满,可族人对你满怀期盼,丰镐的其他人也都看着,行事谨慎一些,不要妄为。”
  “……嗯,我知道。”白岘低下眼,自从医师们知道他是大巫的弟弟之后,对他格外客气、敬重,他不想在外面落了白氏的面子,也只得稳重起来,“前几日我说的那些话……不是故意的。姐姐不要放在心上,我只是心中不快,随口乱说的。”
  白岄本就不在意,问道:“这几日心情好些了吗?”
  白岘重重点头:“我已经改过自新了!这几日跟着叔父和巫祝们,温习了祝祭、卜筮、星占,他们都说进步很大。不过……用牲之类的就不必学了吧?”
  “自是不必。”
  “太好了!”白岘雀跃地抱住她的手臂,趁势问道,“对了,姐姐,那位司工病得较重,施针用药后疗效不显。我和医师明日还要为他治疗,姐姐能否一同去?”
  白岄沉吟,太祝说得不错,司工恐怕确实不想见到她。
  “姐姐——”白岘摇着她的胳膊,拖长了声音撒娇,“你忘了我们从前在殷都,你抚琴为他们治疗的事了吗?巫医和乐师都不会那种曲调,只有你还记得,你就去嘛,好不好——”
  架不住他的请求,白岄点头,“明日平旦我与你同去。”
  时近隆冬,主战的天狼已高高升上天空,散发着蓝荧荧的光芒。
  族长披着一身寒气回来,见白岘正伏在姐姐膝上打瞌睡,手里攥着一卷书册将掉未掉,无奈摇头,“阿岘这孩子,还是这样懈怠。”
  “他不是说,这几日温习功课很有成效么?”
  “哦,也是,阿岘还是很聪颖的,只是不爱用功。之前被你训斥过几次,他已收了心好好学了。”族长在她身旁坐下来,见她面色苍白更甚于往日,关切道,“这几日你忙着排演祭祀之事,想是受累了,气色不好,早些休息吧。”
  白岄道:“丰镐又没有周祭,怎会累到我呢?我只是不惯这里的气候。”
  商人的周祭安排,几乎每日都有,最多的时候一天要举行四五场,从天亮开始持续至晚上,虽然有二十余名主祭轮换,也够他们忙了。
  “不过……丰镐没有这么多祭祀,那周人又在做什么呢?这么冷的冬天,想必要躲在屋内烧柴取暖?”
  族长笑道:“我也好奇,因此这几日询问了一番,听闻国人会在冬季会参与畋猎,遂人、农人则外出凿冰、修整农具以备春耕。”
  “原来是这样。”白岄听着也觉有趣,“这里与殷都很不相同……”
  “呼……”伏在她膝头的白岘惊醒过来,一抬头见族长也在,瞪大了惺忪的睡眼,“哇!叔父你怎么来了?”
  白岘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抓起手里的简册就往一边藏。
  “阿岘。”族长把那卷竹简拿过来,低头看了看,无奈道,“我还以为你在记录星图,原来拿的是你兄长的医书。”
  “啊呀,姐、姐姐都没说什么嘛。”白岘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脸,“叔父,我今天去给工匠们看病了,他们都说我的医术很不错呢。”
  族长将白屺的医书交还给白岘,轻声道:“我和你姐姐并不想严厉地禁止你学习医术,毕竟那也是你兄长的心愿。只是我族离开殷都,颠沛流离,如今分散两处,前途未卜,族人难免心生疑虑;若见你能够独当一面,族人也能心安。”
  白岘紧紧攥着卷起的简册,“我明白,叔父和姐姐放心,我以后不会再那样闹了。”
  翌日,白岘果然起了个大早,拉着白岄先去太师疵那里借琴。
  医师们已到了,两名主管各项事务的巫医,和四名疾医,带着数十名胥徒,浩浩荡荡一大群人,正聚集在院中。
  “我已自觉好了许多,多谢众位医师费心。”司工虽面色仍憔悴,已能披衣起身相迎,“尤其那位小医师……今日怎未见他前来?”
  医师们面面相觑,他们也有所耳闻,司工是被大巫吓到了才会突然卧病不起,因此昨日没敢告诉他,白岘便是大巫的弟弟。
  “你们都到了。”白岘轻快地跑上前,打量一下司工的面色,“面色好了一些,昨夜还有噩梦吗?”
  司工抬眼望见白岄和太师疵走了进来,面色霎时一白,勉强打起精神问道:“大巫怎么来了?可是所铸大钺还需修改?”
  “大钺?”白岘眨了眨眼,不知他在说什么,“不是啦,姐姐她擅于抚琴安定心神,我是请她来为你治疗的。”
  司工迟疑地后退了一步,“大巫……是你的姐姐?”
  白岘笑道:“对啊,放心啦,姐姐的医术绝不比我差的。”
  司工露出为难的笑,不忍拂了他的好意,又实在对白岄有些犯憷,“诸位先进来吧。”
  屋内光线昏暗,昨日的香药已焚烧殆尽,尚有一丝淡淡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众人落座下来,白岘和医师们要去调配香药和汤剂,带着胥徒们先离开了。
  太师疵校准了琴弦,交给白岄。
  司工忍不住问道:“大巫还会抚琴?”
  “礼仪、祝祭、舞乐、星占、望气、卜筮均是巫祝需学习的东西,我的琴学得并不好,聊以为人安定心神而已。”白岄拨弄着丝弦,许久不弹琴了,又不是平常惯用的琴,难免有些手生。
  司工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双手纤瘦有力,现在正优美地在丝弦上滑过,拨出泠泠清音,可也是这双手曾沾满了祭祀的鲜血。
  强烈的反差让他又觉得有些头晕,胸口泛起一阵憋闷感。
  或许身体也有些摇晃,身旁的巫医扶住了他,“司工,您没事吧?”
  “没事……”他蓦地顿住了。
  有一只手从身后覆住了他的眼睛和额头,他不知道白岄什么时候到了他的身后。
  “不要紧,有恐惧也是很正常的事。”她的声音平静、和缓,没有自己的情绪,所以能包容他人所有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