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因感到恐惧而生的疾病,因感受外邪而生的疾病,说到底都只是疾病而已,只要试着去治愈就好了。人不会因为风寒生病便羞于向旁人提起,便也不该讳谈因恐惧所生之病。”白岄的声音放轻了,微冷的手从他额前移开,“要将症状如实告知医师,否则药物很难生效。”
  巫医们仍坐在他身旁,并不觉得惊奇,白岄已回到方才的位置坐下,重新将琴抱在膝头。
  司工迟迟问道:“方才那是……”
  白岄抱着琴,抬眼看向他,那双眼闪着神秘莫测的光彩,“是聆听神明的谕示。”
  “但分明是巫箴的声音。”司工显得有些底气不足,他知道那是白岄,可他听到的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而且确实有效缓解了他胸口的闷胀不适。
  他还想说什么,白岘欢快的声音已插了进来,他把一碗乌沉沉的药汤递给司工,笑道:“哎呀,是姐姐在吓唬你呢,只是半梦半醒的状态而已啦,再睡得沉一点说不定还能在梦里见到神明哦。”
  陶碗带着粗糙的颗粒感和滚烫的温度,一下子将人的神智拉回了人间。
  医师们将香药重新点燃起来,缭绕的烟气驱散了微冷的潮气,白岘正忙着擦拭针具,白岄调试好了音调,开始抚琴。
  琴声浑厚、悠扬,能很好地安抚人的心神。
  白岘一时有些恍惚,似乎他们还在殷都,默契配合着为贵族们治疗那种怪病。
  当年在殷都,为了医治那种怪病,迅速制服发狂的病患,由兄长施针镇静,姐姐抚琴安抚,他焚烧香药,这样的事做了不下千百遍。
  离开殷都之后,那种怪病似乎就消失了,他再也没听人提起,也未见人罹患——以至于连兄长的样貌、说过的话,他都开始淡忘了。
  白岘打量着司工,他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但仔细观察之下会发现他仍然精神紧张,肢体也很僵硬。
  “仔细听琴声。”白岘放缓了声音,“我和族人前来西土的路上,看到连绵的群山,那是晚秋的清晨,山上笼罩着薄薄的雾气,山上的树已经变成了金红的颜色。您听着琴声,是不是也看到了那样的风景呢?”
  白岄的琴声还在继续,众人都屏息不语,他们也忍不住顺着白岘的声音去遐想,那深秋的清晨,一望无际的金色山脉。
  白岘将手掌慢慢覆上司工的双肩,仍压低了声音,“这里是丰镐,如此宁静,与遥远的中原全然不同……对,让身体放松下来,慢慢闭上眼,会有头痛吗……?那是很寻常的事,不要紧,可以用针治疗。”
  第二十五章 是夕 命运像是天上的星星……
  白岘治疗时的措辞很谨慎,语调平和,与平日的跳脱欢快判若两人。
  太师疵坐于白岄身旁冷眼看着,虽然白岄常说起弟弟不肯好好学习巫术,但他显然也掌握了巫祝们以言语迷惑人的技法,只是他的声音饱含安抚之意,与白岄方才那种故意引诱人见识“神迹”的冰冷神秘不同。
  “针刺进去的时候会有一些痛,是为了治病,没事的。”白岘的声音很慢,手上的动作却极快,“就像喝药有些苦一样,要将身体中的病邪驱散,总会有些痛苦的……但那都会过去,一定会过去的……”
  琴声并未止歇,仿佛流水一般在屋舍内淌过,让人觉得心头一片温润凉意。
  良久,白岘收了针。
  司工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晃了晃头,惊喜道:“前些日子总觉昏昏沉沉,似乎头上裹着打湿的布料,这次治疗后只觉神智清明。”
  “那是最好了。”白岘得意地咧开嘴一笑,“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司工扶着下巴思索一会儿,也笑了:“倒是突然觉得有些饿了。”
  医师们的眉头舒展开,也跟着笑道:“司工这些时日不思饮食,如今邪气已出,正气将复,确实该用些清补的饮食,我们知会食医送一些过来。”
  “诸位费心了。”司工起身向众人道谢,最后转向白岄,“巫箴,实是我太过软弱,为你添麻烦了,听闻召公和太史因此事责怪了你……”
  白岄摇头,冷淡地应道:“无妨。”
  白岘见他仍面露忧虑,道:“司工,你放心,生病嘛都是没办法的事,姐姐她从不将这些放在心上的。放松一些吧,不要思虑过重,这样病才会好得更快些。”
  巫医岔开话题,“小阿岘,你的医术这样好,倒该随我去做医师。”
  “那可不行。”白岘笑着拒绝了,“等我长大了,要接替姐姐做巫箴,管理族中的事务呢。”
  巫医早知他会拒绝,也不以为意,只是叹道:“那还真是可惜了,不过我们会为你留个位置,要是哪天改主意了,记得来寻我。医师们想跟着你学些医术和香药的技艺,不知能否示人?”
  问后一句时,他看向了白岄。
  巫祝们总有许多不可示人的秘辛,不知白氏是否也是如此。
  白岄抱着琴起身,“那是兄长的医道,让更多人知晓,他也会觉得开心吧。就让阿岘隔日去医师那里,也向医师学一些药理,幼弟顽劣,多累众位看顾了。”
  “哇,真是了不得,姐姐你什么时候这么好了——”白岘喜出望外,不仅能去学习医药,还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从巫术课里逃走,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果然叔父说得没错,姐姐到底是心软的。
  只要他拿出态度来好好学习巫术,做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姐姐就能继续纵容他。
  白岄和太师疵先行离开。
  “巫箴,我亦有一个不情之请。”太师疵向着她郑重一礼。
  白岄尚抱着琴,无法还礼,退了一步,问道:“您是长者,为何如此?”
  太师疵解释道:“听闻王上亦为痼疾所扰,能否请巫箴教授乐师们这首曲子,以便安定心神?”
  “自然可以。”
  太师疵有些意外,殷都的巫祝们总是恃才傲物、自视甚高,他们看不起乐师,认为乐师所奏不过是讨好君主的靡靡之音,而他们所奏乃是事神的庄严乐曲,岂能同乐师一概而论。
  “巫箴与他们不同,或是说……白氏似乎与其他巫祝不同?”
  白岄将琴交还给他,摇头,“这就是我无法奉告的内容了。”
  “是我多言了,巫箴不必放在心上。”太师疵笑笑,揭过了这个话题,“明日我遣乐师去向巫箴学琴。”
  白岄向他还了礼,转身离去。
  太师疵看着她的背影,抱着琴迟迟未动。
  身为乐师中的长者,他与贞人涅长期随侍于商王之侧,也曾听贞人说起过,神官之中也分为几派,因政见、祭祀理念、或解读神意的不同,长期互相争斗、倾轧。
  白氏与贞人涅,显然分属两派。
  至于更细枝末节的东西,就不是他们这些游离于神官体系之外的人能知道的了。
  隆冬的深夜。
  白岘被一阵叩门声惊醒,他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白岄和一名医师站在外间,医师焦急道:“阿岘,快随我来。”
  “唔……?”白岘尚在犯迷糊,被他拉着走出了院落,才迟迟问道,“这是怎么了?姐姐也一脸凝重。”
  “王上于日暮时分突感心悸不适,用药后仍无法缓解,至于宵中,愈演愈烈。”医师局促地望了白岄一眼。
  白岘尚未成年,白岄也明确提过无意让幼弟成为医师,他自然知道这样深夜来寻很失礼。
  可医师们已束手无策,白岘曾为司工治疗,收效甚佳,恰好武王召白岄议事,医师们想起白岘精于医术,或许还能一试。
  宫室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医师们忙进忙出,徒劳地焚香、施针、煎煮药物,巫医则认为,若至天明仍不缓解,需要祭祀先王以求祓除灾病。
  “大巫和小医师到了。”
  医师们都看了过来,终于盼到了救星,有人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被这么多人满怀期待地望着,白岘倒有些怯场了,悄悄拉住白岄的衣袖,“姐姐……”
  白岄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到医师那边去。”
  “巫箴,你来了。”武王轻声唤她,“到我身旁来。”
  “医师说,王上召我前来议事。”白岄见周公旦也在,面带忧虑与倦色,问道,“周公也在,想是与战事有关?”
  “距约定期限已过三日,仍未收到尚父的讯息。”武王愁眉深锁,面色疲敝,“或许是商王已发觉了他们的行迹……”
  自受任西伯以来,周人久未与商王发生正面冲突,他也从未亲见商人大军压境时究竟是如何雷霆万钧之势。
  但商人骁勇善战,近年来多次深入东夷,擒获多位夷方首领,以其头颅献于神明,令外服方伯们大为忌惮。
  相较于远在东方的夷人,商王若有意攻打西土,全速进军十余日便能带领大军到达。到那时,西土这些已经臣服于周的方国和诸侯们,是否会迫于商人的神明和武力,背弃他们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