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思来想去,实在令人心悸难安。
  白岄摇头,“我见东方星光动摇,芒角不明,一连数夜,主大雨。料想使者途中遇雨,泥泞难行,故有所延误。太公尚未渡河,应当不至引发战事。”
  所有人都奇怪地望向她,出兵在即,传递讯息的使者却不见踪影,丰镐弥漫的紧张气氛愈来愈浓重,人们只能拿出先王那套天命的理论聊以派遣紧张慌乱的心绪,没有一个人想过……使者也许仅仅被大雨所阻。
  武王一怔,沉默了片刻,面色略微松动,“……我还以为你会说,需进行占卜以定吉凶。”
  至少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前,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也是这样打算的。
  太史辛甲是长者,如此夤夜相扰,很是失礼,因此巫医们提议请大巫过来主持占卜。
  “占问神明,不过求一夕安眠,又有何益?”白岄问道,“若使者迟迟不至,王上将于何时出兵?”
  “两日后。”
  “既如此,不如调气宁神,静待时机。”白岄起身,向香炉内拈起一点余烬,在指尖捻开分辨了一会儿,唤来医师,“将防葵和菖蒲撤去,改为柏子、莎草、抚芎。”
  武王揉了揉眉心,“近来我确实忧思过度,夜深了,你们先回去吧。”
  医师们仍留在里面,周公旦与白岄一同步下石阶,问道:“巫箴亦通医药?”
  巫祝都会些医术,这并不奇怪,但她对香药的熟稔,恐怕连医师们都赶不上吧。
  白岄答道:“殷都曾有隐疾流传,我那时随兄长为人医治,略有所得。”
  才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一道暗红的影子从一旁窜出来,直扑到白岄身上,“巫箴姐姐!”
  “是你啊,莘妫。”白岄见她披着厚厚的冬衣,仍冻得鼻尖通红,问道,“冬夜寒冷,你在这里做什么?”
  莘妫蹙起眉,眼圈微红,一叠声问道:“议事已经结束了?你们都要回去了吗?王上好些了吗?我什么时候才能——”
  周公旦点头,“医师还在治疗,你也回去吧。”
  “不,我要在这里等。”莘妫拉紧了外衣,直接在台阶上坐下了,将脸埋在双膝之间,闷声道,“哪也不去。”
  白岄垂手摸了摸她的头,在她身旁坐下,“那我在这里陪你吧。周公先回去吧,你的气色也很不好。”
  莘妫侧头看着她,“诶……?为什么要陪着我?”
  “因为你很难过。”白岄握着她被夜风吹冷的手,她并不理解复杂的感情,但她还是能知道人们正处于何种情绪之中的,“在殷都,有什么难以排解的心事,都可以跟巫祝说。”
  “难过……吗?”莘妫仰头望着夜空,月已西沉,漆黑的天幕上唯有少许晨星。
  良久,她似乎梦呓一般轻轻笑了,“巫箴姐姐或许不知道,十余年前,王上去往殷都之前,我本是他的妻子。”
  “西伯那时候已离开周原很久了,我和姨母一直等着等着……”她倚着白岄,似乎在轻声地哭,“后来,大家终于又回到了周原,可一切都变了。”
  “他们说长兄死了,可就算如此……难道不该带他回家吗?我每次这么问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回答我……”
  莘妫定定地望着白岄,蓄了泪的眼中蕴有满天的星星,“他们的神情……我说不上来,很奇怪……也让人害怕……”
  “我明明不难过的……”莘妫擦了擦眼泪,将脸埋在白岄怀里,哽咽道,“我真的不难过……可还是忍不住想哭。”
  白岄始终握着她的双手,有时候命运就是如此,像是天上的星星,看似团聚在一起,其实相差十万八千里。
  第二十六章 狼星 殷都有许多鸟儿,可……
  莘妫紧紧攥住白岄的手,似乎要抓住仅存的希望一般,“巫箴姐姐,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每一个从殷都回来的人,他们都变了?”
  就像原本晴空万里的天气,突然笼罩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看不清,摸不着,但天空再也没有从前那般清明了。
  这片阴影笼罩着周原,又随着新都的营建,笼罩了丰镐。
  “他们到底在怕什么?”莘妫低下头,一脸沮丧,“在殷都到底发生过什么?王上也好、周公也好,他们都不愿说,每次问起来,总是说些没用的话来敷衍。”
  “不,就连所有从那里来的人,太公、太史、内史他们,我问过很多很多人,没有一个人愿意告诉我。”莘妫伏在白岄膝上,抱着她的手臂,喃喃道,“邑姜姐姐一向待我很好,可她也不愿告诉我,每次问起的时候,总是露出那副表情……”
  “你与他们不同。”莘妫看着白岄,女巫的眼神平静,似乎无波的湖面,没有像旁人一样,对她露出又是怜惜又是不忍的神情,她相信,白岄可以告诉她那一切的真相。
  “巫箴姐姐,你知道的,对不对?你知道在殷都发生过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我知道。”白岄垂手,轻轻遮住她的眼睛,“可你不该知道。”
  她是像火苗一样洁净的孩子,应当永不受那些阴影所扰。
  莘妫拨开她的手,失望道:“怎么一个个都这样……”
  但她又很快振作起来,露出不服气的神情,“你们越是这么说,我越是要亲自去殷都看一看,那里到底是什么样的。”
  拂晓,残星逐渐隐没,远处山林之中响起了鸟鸣。
  有人披着淡淡的曙色来到阶下。
  白岄抬眼看去,是个身形高挑的女子,逆着光线看不清她的模样。
  “你是大巫。”她轻轻柔柔地说道,“我在殷都见过你的,当时你与你兄长一道,前往举行祭祀的地方。”
  白岄道:“我却不记得,是否在哪里见过王后了。”
  “女史们说莘妫在这里,她没给大巫添麻烦吧?”邑姜站在一旁打量莘妫,她伏在白岄的膝上,团在厚厚的冬衣里睡着了,脸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泪迹。
  白岄摇头,“她那时很难过,也不愿离开,丰镐的夜里这么冷,将她一人留在这里,她会生病的。”
  白岄取出玉箎,吹奏起来,鸟儿们已醒了,循着乐声飞来,停歇在阶下。
  邑姜抬起手,让一只黄山雀落在她的手上,“殷都有许多鸟儿,它们被巫祝们照料得很好,可以在城邑中自由来去,现在想来,竟有些怀念。”
  雀鸟们接二连三地落在白岄肩头、膝上,也落在莘妫的身上、头发上。
  她在一片叽叽喳喳的鸟鸣声中睁开眼,睡眼惺忪之间便见到毛绒绒的山雀在她身旁啄着一身丰丽的羽毛。
  “……我这是、还在做梦吗?”莘妫揉了揉眼睛,捧着山雀小心翼翼地坐起来,“巫箴姐姐……啊、邑姜姐姐也在……”
  “不是在做梦。”白岄收起玉箎,“你先前不是说过想看吗?若能在醒来的时候看到鸟儿陪在身旁,一定会很开心吧。”
  “太开心了!巫箴姐姐,你还记得啊?你真是太好了——”莘妫抖掉了身上的厚衣,扑上去搂着白岄,笑得比初升的太阳还灿烂,她似乎已经淡忘了昨夜的不快。
  医师们走下长阶,鸟雀们被行人惊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白岘一夜没睡,正拖沓着脚步打着呵欠,看到白岄,含糊地笑道:“姐姐在招引鸟儿来逗人开心啊。”
  邑姜上前向医师们问了好,“王上好些了吗?”
  “已好多了。”巫医恭敬地答道,“多亏了小医师。”
  “哪里哪里,我只是帮忙打打下手。”白岘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伸手去拉白岄,“姐姐,我们快些回去吧。”
  莘妫长舒一口气,“总算能放心了。”
  “好了,莘妫。”邑姜揉了揉她的头,向她伸出手,“不要缠着大巫了,跟我进去吧。”
  走出去一段路,白岘才压低声问道:“姐姐,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白岄停步,侧过身看着他,叔父说得不错,白岘确实很聪颖。
  “我前些日子见你们在宗庙排演献俘的仪式,还有司工和工匠们的病、王上的病……都与人祭脱不了干系吧?这与姐姐当初说的全然不同。”白岘抿起唇,露出不满的神情。
  繁华的殷都,除了远来的方伯和诸侯,也会接纳游走于各地的贾人与外服的使者们,第一次来到殷都的人,难免被商人血腥的祭祀吓坏。
  殷都的巫祝和小疾医处理起这种病症来经验丰富,药到病除,白岘自然没有分辨不出的道理。
  “当初汤王代夏而立,于夏都斟鄩举行祭祀,以告上天。”白岄摸了摸他的脸,“周人若要代商而立,自然也需到殷都的亳社举行祭祀,才能得到上天的认可。殷都的旧制,寻常祭祀可由巫祝代行,王甚至可以不出席;若国之大事,则必须由王亲自执行。”
  灭商,从此改周人为尊,这是需要上告神明的大事,必须由王亲手执行。
  执行的是什么?自然是按照商人的礼仪,亲手杀死活牲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