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困于玉佩中灵魂,已被九曜全部解放。沈墨复活林柔的计划功亏一篑。
  不。他本来也不可能复活林柔。收集了这么多灵魂,不过是沈墨的执念而已。
  可那执念太深。
  谢长赢如陨石般撞向沈墨,两个血人再次撕打在一起。
  九曜抬手,捂住胸前空洞。没有伤到心脏。
  冰凉的手心很快被鲜血浸得温热。
  神明向前踉跄一步,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倒下。
  鼻尖有青草的味道,混杂着血腥气。
  *
  江畔晨雾未散,昨夜的雨珠尚在草叶间滚动。废墟间生出的簇簇青草,缀着细小白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两道身影便在这断壁残垣间翻滚缠斗,衣袍尽染赤色,你来我往间每招每式都带起血珠飞溅。
  “你这只——”
  沈墨踉跄爬起,忽然后撤半步,胸膛剧烈起伏,周身竟蒸腾起暗红雾气。那双竖瞳赤红如血,筋脉在皮肤下突突跳动,仿佛有无数小蛇在皮下游走。
  他原本枯竭的魔气再度暴涨,右拳挟着风雷之声直取谢长赢面门。
  “丧家犬!!!”
  这一拳来得太快,谢长赢只得抬臂硬接。
  只听“咔嚓”的骨裂之声,谢长赢整个人便如同断了线的纸鸢般倒飞出去,接连撞穿三堵残墙。
  “被人抛弃!”
  瓦砾纷飞如雨,谢长赢在废墟间犁出一道深沟,五指深深抓入泥土,在撞上一根石柱前堪堪稳住身形。
  他喉头一甜,呕出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血来,将身旁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染上鲜红。
  “还狗一样地凑上去!”
  沈墨却不给谢长赢丝毫喘息之机,身形忽地飞速掠过十余丈距离,所过之处青草尽数枯黄。
  他凌空踏碎一根断梁,借力翻身而下,双膝如千斤巨闸当头压落向谢长赢胸膛。
  “你们怎么敢!?”
  谢长赢就地翻滚,原先所在的地面轰然塌陷,露出个丈许深坑。飞溅的碎石划破他的脸颊,其上血痕纵横交错。
  “你们怎么敢伤她!!!”
  此时朝阳初升,金光穿透薄雾,照见二人惨烈的模样:沈墨披头散发,左肩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谢长赢右臂软软垂落,胸前衣襟已被鲜血浸透。
  两人相视而立,胸膛剧烈起伏,都在争分夺秒调息续力。
  两个血人,披头散发,衣衫尽碎,浑身浴血。
  “呵……”
  谢长赢想笑,可开裂的嘴角生疼。
  “丧家之犬。”他用手背胡乱抹了把嘴角。
  然后,他们像两只受伤的野兽,用最原始的方式重新扭打在一起。拳,脚,肘,膝……每一次碰撞,都带着骨骼错位的闷响,都溅起几滴粘稠的血珠。
  “好熟悉的话啊!”
  没有呼喝,只有喘息。
  谢长赢的声音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愤怒。
  那不是言语可以形容的愤怒。
  是刻在骨头里,融在血液中,不死不休的怨毒。
  沈墨的手,如铁钳一般,扼住了谢长赢的咽喉。
  他的指甲深陷进谢长赢皮肉里,暗红的血顺着指缝流淌。
  谢长赢的膝则狠狠顶在沈墨的腹间。那里本就有个可怕的伤口,此刻更是血肉模糊。
  他们僵持着。力量在飞速流逝,眼神却依旧凶狠。像两匹濒死的狼,死死咬住对方的要害。
  然后——
  沈墨的眼中,那双属于天魔的竖瞳中,那两点深潭般的幽暗里,猛地窜起了一簇火!
  那不是人间的火。那是九幽之下的烈焰。带着焚尽一切的疯狂,骤然点亮。
  沈墨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
  那已枯竭的躯壳深处,一股可怕的力量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来。
  不是魔气的复苏,而是更本源,更野蛮,更不顾一切的东西。
  是生命最后的光与热,是灵魂燃烧的噼啪作响。
  力量。狂暴的力量,再度暴涨!
  天魔竟是以命相搏,燃烧着自己的本源!
  他扼住谢长赢咽喉的手,力量陡增数倍。谢长赢一时间只觉得喉骨欲裂,窒息感如潮水般淹没意识。
  可这还不够。
  沈墨另一只拳头,携着这股新生却暴戾的力量,狠狠砸在谢长赢的胸膛上。
  “嘭!”
  一声沉闷的,让人心悸的巨响。谢长赢整个人被打得离地飞起。
  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落叶,飞过那片开着白花的青草地,带起的风压将那些柔弱的花与草尽数碾碎。
  他飞过残破的矮墙,飞过倾颓的梁柱。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
  他能看到雾霭中惊起的飞鸟,能看到远处江面上泛着的微弱天光,甚至能看到沈墨那双燃烧着、却也迅速黯淡下去的竖瞳。
  然后,坠落。
  谢长赢重重地,毫无缓冲地,砸进一片瓦砾之中。
  “轰隆——!”
  他落下的地方,本就摇摇欲坠的半面高墙,受到这撞击的牵连,发出一声哀鸣,轰然倒塌。更多的碎石断木倾泻而下,将谢长赢大半个身子掩埋。
  烟尘混合着水汽,缓缓升腾。
  整座城池,这本已是一片废墟的城池,似乎都在这最后的撞击下,发出了无声的颤抖。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江水流淌的声音,依旧冰冷,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沈墨站在原地,身躯微微晃动。
  他看着那片新的废墟,那燃烧的眸子渐渐熄灭,只剩下灰烬般的空洞。
  他站着,像一尊突然失去了所有力量的石像。
  废墟下,谢长赢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触碰到一片湿冷的碎瓦。
  青草的断茎处,渗出汁液,混着泥土与血,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气息。
  白色的花瓣,零落成泥。
  “阿墨……”
  黯淡的竖瞳中陡然绽放出一丝光亮!
  沈墨蓦然回首,漂浮在半空中的残魂仿佛有了一瞬间的清醒。
  “阿柔!?”
  “住手吧……阿墨……”
  天魔那只沾满血污的手踉跄着伸出,可几近透明的魂魄确再度变得木然。
  “阿柔……”
  “阿柔!!!”
  天魔跪倒在地,撕心裂肺。
  然后,消弭无声。
  只低垂着头颅,佝偻着脊背,跪在那儿。
  “啪嗒。”
  有什么东西落在泥里。
  “啪嗒。”
  天魔后知后觉地抬手,不可置信地,震颤的指尖按上自己的脸颊。
  “啪嗒。”
  是泪。
  可是,天魔怎么会流泪呢?
  *
  “哗——”
  一只手穿过瓦砾。
  谢长赢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向那只手。
  真是只漂亮的手。
  可它不该染上泥,不该染上血。
  那只手拨开一片片砖瓦。摸索着,摸索着,终于,握住了他的手。
  竟然比他的手还要冷。
  “哗啦——”
  谢长赢被从废墟中拉了起来。
  骤然处于阳光下,他不由得眯起眼睛。
  狗。
  他又想起了沈墨对他的形容。想扯着嘴角笑一下,却也做不到。
  他适应了光线,眸光终于落定在那片血色中——神明的胸腔,被开出一个空洞,鲜血淋漓。
  他感到鼻尖发酸。
  为什么呢?
  明明他自己都杀过九曜无数次。
  为什么呢?
  为什么却像是自己的胸膛也被贯穿了一样难过?
  抱歉……
  嘴唇嗫嚅着,可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来。
  神明亦是重伤,将谢长赢从瓦砾中捞出,便再没了力气。
  于是,晨光之下,两个破破烂烂的血人,一起跪在泥泞中,无论如何也没了起来的气力。
  雨丝初歇,残云缝隙间漏下几缕稀薄的晨光,照得满地积水如同破碎的琉璃。整座城池匍匐在大地之上,飞檐斗拱尽数折断,青瓦碎成齑粉,与泥泞混作一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沈墨的嘶吼。
  大地震颤起来,天空骤然暗沉。青石板路寸寸龟裂,碎石违反常理地挣脱地脉牵引,缓缓升空——先是细小的砾石,继而梁柱残骸、碎裂的兽首瓦当,最后连整片白玉栏杆都化作浮游的群岛,沉默地悬在灰白的天幕之下。
  被困在残垣间的人们仰起面孔,瞳孔里倒映着不断崩塌的天空。有人试图抓住飘过的树枝,指尖刚触及枯萎的花苞,整个人便被无形之力托起。惊叫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才刚荡开涟漪就被更沉重的寂静吞没。
  谢长赢看见沈墨朝着他们走来。一步、两步……很是艰难。很是坚定。
  天魔抬手,暗紫色流光自他残破的袖间奔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