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继而,那些紫色的光晕缓慢而坚定地铺展,以天魔为中心,蔓延开去,漫过街道,蔓过水洼,漫过被折射的扭曲倒影。
  最终,最后一道裂隙在穹顶合拢。结界,已成。
  所有悬浮的碎石停滞在半空,将坠未坠。
  奔逃的人们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凝固,衣袂定格在飞扬的瞬间。
  有个孩童伸出的手还差半寸就能触到母亲衣角,那半寸却成了永远无法跨越的、名为时间的鸿沟。
  生机并未消散,只是被抽走了声响与动作,连最细微的眼睫颤动都归于沉寂。
  天魔站定在他们面前,两步之外的距离。
  “救她……”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沙哑无比。
  他抬起头来,颤动的竖瞳居高临下地、带着威胁、牢牢钉在九曜身上。
  他抬起脱力的右手,伸出食指,指尖朝着那抹几近透明的虚影的方向。
  “救她。”
  天魔对神道。
  “不然,”
  “我让全城生灵陪葬!”
  死一般的寂静。
  神明仰头,金色的眸中却是无动于衷。
  “我做不到。”
  祂如此阐述着。环抱着几近昏迷的谢长赢,又重复一遍,宛若叹息。
  “我做不到,沈墨。”
  寂静。
  “你骗我!!!”
  天魔凶狠地扑过来,掐住神明的脖颈,用力摇晃着。
  “「神」不说谎。”
  那双金色的眸子中却没有窒息的痛苦,只是这么看着天魔。
  “你骗我!星渚!!!”
  金色的眼睛有一瞬失神,很快,垂了下去。纤长眼睫投下一片阴影。
  天魔怒不可遏地将神挥了出去,挥倒在地上。他站起身来,背着手,来回踱步。
  “众神!”
  “天道宠儿!”
  “你!”
  天魔骤然停下步伐,指向九曜。
  “司掌创生!”
  “星渚!!!”
  九曜垂下眼眸,用袖子抹去谢长赢脸颊的血渍——他已经昏死过去了,气息逐渐微弱。
  “你们不是口口声声说着为天下苍生?!”
  天魔已然状若癫狂。
  “星渚!若你救不活她,我让全城生灵陪葬!”
  整座城池都被笼罩在了沈墨的结界之中。取全城性命,于他不过弹指间。
  “然后,我还要杀更多人!更多!”
  九曜停下了擦拭的动作,却仍低着头。
  “我做不到,沈墨。”
  神明又重复一遍。
  “我不是星渚。”
  “我做不到。”
  沈墨看见神明翘起嘴角,祂放在谢长赢眉心的指尖骤然华光大盛。
  “即使你杀再多人,我也做不到。”
  天魔的嘴唇颤抖着。他知道,他该去阻止那个伪善的神。可他做不到。整个人都像是被投入了冰窟,冷,连血也冷了。因为他也知道,神没有骗他。
  “虚伪……”
  他的声音颤抖着。
  “虚伪!!!”
  他声嘶力竭地指责着。
  “那就一起死!!!”
  他抬起手,顷刻间变要让全城为林柔陪葬。却忽然,
  华光大盛。
  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瞧不清了。
  *
  仿佛沉溺于无光深海,意识在破碎与完整的边缘浮沉。
  谢长赢感到自己的身躯像一片被碾入尘泥的枯叶,每一寸骨骼都烙印着碎裂的痛楚,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濒临熄灭的生命之火。
  然而,就在这永恒的黑暗即将吞噬一切时,一点温润的触感,自额间悄然浮现。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帘。
  他看见一双金色的眸子。
  神明跪在荒芜的瓦砾之间,鲜红的衣袂被晨风拂动。
  祂低着头,散落的青丝几缕垂落,与他汗湿的额发交织。
  他们的额头相抵,气息在极近的距离里微弱地交融。
  那双金色的眼睛注视着他,无比专注,带着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
  “谢长赢。”
  他看见神明的双睫颤了颤,阖上了双眼。
  “我把自己,交给你。”
  无法言喻的温暖自那相触的一点奔涌而来。随即,金与白交织的辉光,纯净得不容一丝杂质。
  那光起初只是一缕,旋即化为奔流的江河,汹涌着将谢长赢彻底淹没。光芒并不刺目,反而带着一种浸润神魂的柔和,驱散了周身所有的阴冷与剧痛。
  谢长赢感到自己枯竭的经脉,原本如同龟裂的荒芜大地,此刻却被磅礴而温和的力量疯狂涌入、滋养、重塑。断骨续接,伤痕弥合,沉疴尽去。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掌控了这具躯体。
  “长赢……”
  有谁的声音被吹散在了风中。
  他接住了倒下的神明。神明的面色惨白得几近透明,神态却平和。
  他将神明安放在了地上,拔起长乐未央。
  “铮——!”
  长乐未央颤动着,发出轻快的剑鸣。
  谢长赢从未如此轻松地挥舞过这把他亲手铸造的剑。
  “真是疯了……”
  谢长赢握紧剑柄。
  九曜将自己全部的力量都交给了他。
  谢长赢看向已然癫狂的沈墨。双手握剑,举起。
  光芒愈来愈盛,以谢长赢为中心,席卷了整个江畔废墟。倾倒的玉柱,残破的雕栏,每一处都被这光华照亮。
  “唰——”
  一剑划过,如鸿泥雪爪。
  远处的江面被映照得如同流淌的熔金,水波荡漾间,碎光跃动,与天边初生的朝霞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瑰丽。
  天魔跪倒在地上,衣襟中掉出半枚玉佩,其上浅紫光晕愈发黯淡。
  谢长赢转过身去,持剑,一步步,走向那个佝偻的背影。
  天魔跪倒在地上,跪倒在血泊之中,如耄耋老人,再无了往日的神气。
  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投下两道阴影,一人站立持剑,从身后,剑锋贴上跪倒那人的颈侧。
  跪着那人仰起头来,脊背却依旧躬着:“杀了我。”
  那声音异常沙哑,如两张粗粝砂纸相互摩擦着。
  忽而,又发出一阵短促的笑:“你杀不死我。”
  他大笑起来,却像是在哭:“天魔不死不灭!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却又突然停下了。谢长赢听见他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哽咽,看见他的肩膀抽动着,低下了高昂的头。
  “为什么……报应在她的身上。”
  天魔扶在地上,五指嵌入泥沙间,用力抓握住,发出阵阵呜咽。
  “……阿柔此前……从未做恶……”
  “人魔相恋,违背天道……”
  “可她甚至不知道我是魔……”
  “我与她在一起时,也从未为恶……”
  “她什么都不知道,做了许多善事,何以落得……”
  “如此下场!”
  堂堂天魔,再不复之前的神气,居然嚎啕大哭起来,用力捶打着早已空洞的胸膛。
  “为什么不报应在我身上!”
  他又重新仰起头来,却没有再望天,只望着前方,声嘶力竭地哭嚎着,抓起一把泥沙朝前扔去。
  “请告诉我,为什么?”
  “好人难道不该有好报吗?”
  “为什么?……为什么呢?”
  谢长赢顺着沈墨的视线看过去——九曜正跌跌撞撞从地上站了起来,狼狈极了。
  神明垂着眸子,长长的睫羽投下一片阴翳,让人瞧不清那双金色的眸子。
  谢长赢看见九曜的唇抿了起来,唇角却微微颤抖着。
  “我不知道。”
  神明的声音有些低。谢长赢闻言却是一愣,甚至忘了问祂该怎么处理沈墨。
  谢长赢看见神明站在那儿,背着光,孤零零一个人,墨色发丝随江畔微风扬起。
  “沈墨,我不知道。”
  谢长赢维持着以剑抵住沈墨颈侧的姿势,注意力却已经全然飘远了。
  他看着神明一步步、极缓慢地、摇摇晃晃走近,弯腰,拾起沈墨落下的那半枚玉佩。
  玉佩上的紫色光辉已经很淡了,几近消失。
  神明直起身来,将那半枚玉佩捏在指尖。
  祂仍垂着眼眸,额前碎发几乎将全部表情遮蔽。
  谢长赢看见有金白色华光萦绕上那半枚玉佩。然后,玉佩化作细碎流沙,从神明的指缝漏下,飘散在风中。
  几乎是同一时间,沈墨的身体也从边缘开始化作飞灰,一点点,逐渐消散。
  “阿墨。”
  天魔恍然回头。那道几近透明的影子被金白色光辉环绕着,飘向他。
  在最后时刻,林柔罕有地清醒了过来。神色清明、面目柔和。她的残魂早已被九曜净化了。
  天魔的泛红的眼角再次流出泪来,呜咽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