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上天啊。
  神明忏悔着。
  长赢之过,过在吾身。
  若非吾之默许、纵容,事不至斯。
  伏祈止加罪于仆一身,长赢无辜。
  可末了,那双金色的眸子中只余下一丝绝望与了然。
  神明扯了扯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祂垂下头,紧紧抱住谢长赢。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神也是万物之一。天道不会因为祂的忏悔而偏私。
  错,便是错了。
  祂的错已然犯下。
  于是,神明只是抱住谢长赢,唇颤抖着,在他耳边轻声重复。
  “对不起……”
  神明又想起了素商、想起了沈墨、想起了很多人……
  起心动念,这便是祂的罪。
  在这人祭典高台上一舞完毕,回眸看过来的那一刹那;在这人不顾一切朝他奔来的时候;在这人紧紧拥抱住他的时候;在这人……隔着面具,落下一吻的时候。
  神明心动的那一刹那,便已将谢长赢推至万劫不复。
  九曜觉得鼻尖有些发酸,心脏像是要裂开了一般。
  可祂哭不出来,哪怕一滴泪。
  神本无泪。
  忽地,九曜吐出一口鲜血。
  伴随着心脏处传来的巨痛,神明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神明跪在一片焦土之中,垂首躬身拥着谢长赢。两人已双双昏厥。
  劫云渐渐散去,天却依旧昏沉。
  却就在此时,忽有数名披着黑斗篷的修士如鬼魅般悄然而至。他们没有交流,却分工有序地要将已然失去意识的两人各自分开。
  可九曜抓住谢长赢衣摆的手攥得很紧。黑斗篷们试了好几下,都没能成功将两人分开。
  一个黑斗篷露出一丝不耐,从袖摆中抽出一柄小刀就要朝着九曜的手斩下去,却被另一个黑斗篷眼疾手快抓住了手腕,阻止了这一行为。
  那个黑斗篷瞪了持刀黑斗篷一眼,一把从他手中抢过匕首,小心翼翼将谢长赢被九曜攥住的衣料割掉了。
  而后,他一摆手。其余黑斗篷立刻会意,抓住其中那具焦黑身躯抬起,往半山下走去。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谢长赢清晨上山时发现的那座隐秘宫殿。
  有人为他们打开了门。黑斗篷们将焦黑的谢长赢抬入宫殿。
  殿中地面上上刻着细密的朱砂符文,结成一个精密复杂的法阵。黑斗篷们将谢长赢置于阵眼,而后立刻法阵,与阵法周围各自踞守方位。
  不到十个黑斗篷各自就位后,袖中同时掐起法诀,吟诵起古老而陌生的咒文。灵力源源不断从他们指尖流向法阵。
  霎时间,窗门紧闭的宫殿内,竟凭空刮起一阵风来。
  黑斗篷们的掐诀念诵并未停止,地上阵法忽地亮起幽绿光芒。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光芒愈来愈盛。
  而处在阵眼的谢长赢虽然依旧没有恢复意识,却突然痛苦地弓起身子,身体抽搐着,发出一阵如野兽般的痛苦嘶吼。
  “啊啊啊啊啊!!!”
  就在这时,一直立在不远处,并未参与施法的一个黑斗篷款款而来,迈入阵中。
  那一瞬间,他黑色的斗篷被狂风向上扬起,发出振振之声,连带着向上的散乱狂舞的长发一起。
  遮住面孔的黑色面罩亦被狂风掀起,露出一张年轻温和的脸来。正是,
  江醉云。
  可此刻江醉云的眼神却绝不是温和。
  那是一双更苍老,更狠厉的眼睛。
  谢长赢身躯抽搐之际,意识却仿佛被抽离,陷入一片光怪陆离之中。周身景物不断飞速变幻,快得他都来不及分辨。
  忽然,飞速变幻的景物陷入定格。他茫然抬头朝前看去。
  但见暖阳融融,长风过野,没踝碧草齐刷刷向着天际低伏。三十里平川唯见一株异树亭亭如盖。那树生得奇伟,斜斜探出虬枝,满树绯色花瓣被微风拂过,便簌簌然落成一场绯红的雪。
  花树下立着个人,背对着他,微微仰起头,像是在望着天空,像是在望着花树。
  那是谢长赢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来。
  可那人却似有所感,回过头来,金色的眸子望向他,浅色的唇角缓缓、缓缓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来。
  *
  意识仿佛处在一片朦胧迷雾之中。
  他是谁?他在哪?
  忽地,他听见雾里有声音在唤他,一声,一声。
  是谁?
  是母亲的声音……温柔,带笑,像春风化开冰河。
  “长赢,该醒了。”
  眼一睁,金辉漫顶。
  熟悉的龙纹雕梁,熟悉的暖玉铺地,熟悉的、万年前便该化为飞灰的宫殿。
  他转过头,看见母后坐在榻边,眉眼温柔。
  母亲还活着?
  “痴了?”母亲带着笑意,指尖轻点他额头,暖意真实得可怕。
  他的唇动了动,说不出一个字来。
  只觉得有什么温柔的、湿润的东西,瞬间眼角,流下面颊。
  他起身。宫殿外传来熟悉的晨钟,王兄练剑的破空声,宫女走过回廊时环佩轻响。都城在晨雾里苏醒,酒旗招展,叫卖声渐起。
  一切都回来了。
  太完美了。族人未灭,宫殿未倾,噩梦的血色被洗净。母后每日为他梳发,王兄拉他比剑,御花园的桃花开得灼灼。
  三天。又三天。
  那柄穿心的剑,那轮焚尽一切的烈日,那些哀嚎与枯骨,仿佛真是一场太长的噩梦。
  他摸了摸心口,那里没有被长剑贯穿的疤痕。
  他在镜前,看着镜中人,指尖微微发颤——
  太好。
  好得让人发慌。
  太美好的东西,最是伤人。尤其当你曾亲眼见过它碎成齑粉。
  他开始数宫中那颗老桃树的花瓣。单数。双数。单数。
  每夜合眼前,都听见意识深处传来剑鸣,刺痛自心口细细密密涌向全身。
  *
  日复一日。
  他活着。在这金雕玉砌的美好幻境里活着。
  母后的手抚过他发顶,王兄的剑锋掠过他耳畔,都城的人声鼎沸填满昼夜。
  太真实。真实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骨头。
  三个月。第九十三天。
  他去了南境。这就是他原本的生活,
  草原。草很长,没过脚踝,风一来,便齐齐折腰,露出苍青的脊梁。
  天高,云淡,远处有鹰唳。
  然后妖来了。
  三只。獠牙如戟,腥风扑面。
  他没动。直到第一只扑到三尺内,才拔剑。不是长乐未央。
  剑光很冷。
  只三剑。
  一剑穿喉,一剑剖腹,一剑斩首。
  妖倒地时,草叶上连血珠都未溅起。
  他收剑。
  身上无伤,衣角未乱。
  可他却觉得累。累得像是刚跋涉了万载黄泉路。
  母亲死了。
  哥哥死了。
  所有人,都早该在万年风沙里化成灰了。
  这里愈暖,便愈像一场凌迟。
  他笑。嘴角扯起,眼里却空茫茫的。
  留下吧。留在这梦里,不好么?
  好。
  好得让人连恨都不敢。
  他躺了下去。
  草地柔软,承住他一身重量。
  暖阳敷在眼皮上,风从指缝间流过,草浪簌簌,朝同一个方向倒伏,像在举行一场沉默的仪式。
  十丈外,有一棵树。
  独独一棵。树干粗斜,绯红的花瓣正一片片往下落,不疾不徐,仿佛已落了千年。
  他抬手搭在额前,遮住光。
  闭目。
  未睡。
  只是让那落花声,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风不停。
  花瓣覆上他衣襟。
  天地很静,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脏裂开的细响。
  他不敢回去。不敢面对美好。
  风来了。
  雨来了。
  黑夜如墨汁倾倒,雷光撕裂天穹,草原上那棵孤树依旧挺立着,绯色的花盛开着。
  他一直躺着。
  神明也一直站着。
  站得像另一棵树,在他的身畔。
  华光是何时降临的,无人知晓。
  神明来时无声,立时无息,只静静看草叶覆上他眉梢。看他胸膛起伏,看他指节微蜷——未伤。一点伤也无。
  可神明没走。
  三日。或三十日。风灌满祂华贵的袖袍,雨打湿祂绸缎般的长发,雷光映亮祂漂亮的侧脸,神明未动分毫。
  他知祂在。
  他不知祂在。
  真不知?假不知?有些事本就不必问,不必答。
  谢长赢终于睁开眼睛,像是刚刚清醒。
  他起身,拂去衣上草屑,躬身,行礼。每一个动作都缓而稳,像演练过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