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要走了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冷,也不热,像深井的水。
  他背脊一僵。
  许久。久到又一阵风掠过草原。
  他回身。
  神明上前,只一步。
  捧起他左手。腕上戴着支花环,细小的花瓣依旧鲜活如初,茎脉依旧鲜绿柔韧。
  神明的指尖轻轻点上花环,金色眸子抬起,望进他眼里。
  “幻境再美好,也不是真实的,对吗?”
  他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神明的身影消散了,如一阵风,你甚至无法证明它曾经到来过。
  他的手臂颓然垂在身侧。
  似有金色的光芒缠绕着花环,盘旋。然后,花环颤动起来。
  谢长赢没有看见。
  金殿碎了。蟠龙碎了。
  母后伸来的手,碎成万千光点。
  王兄的剑,族人的笑,都城檐角的风铃——都像被无形的手拂过的琉璃,裂开,绽开,化作漫天翩飞的晶屑。
  美。美得残忍。
  他望着。
  没有伸手去捞,也没有闭眼。
  只是望着。望到所有光点沉入黑暗,望到最后一片晶屑熄灭。
  然后他站在那儿。
  纯黑。无光。无声。无始无终。
  这是他的识海。
  没有宫殿,没有草原,没有树。
  也没有神明。
  只有他自己。
  和他胸膛里那颗,裂了万次,却还跳着的心。
  黑。太黑了。
  但黑到极处,反而能看清——看清自己指尖的形状,看清魂魄胸膛上那道万年未愈的疤痕。
  他深吸一口气。
  吸进满肺腑的虚空。
  谢长赢正自凝神定气,忽闻几声稚嫩童音,清脆中带着几分倔强,划破了识海的沉寂。
  “坏人,你走!”
  “不准你进来!”
  这声音,倒是熟悉。
  可不熟悉吗?时常在他识海中聒噪。
  谢长赢饶有兴致地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光影交错,一个约莫五岁的孩童,生得面若粉团,脸颊圆滚滚的,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正撅着小嘴,与一道黑影缠斗。
  孩童手中握着一件圆形扁平之物作为武器,朝着黑影毫无章法地乱砸一气。
  那扁平之物通体莹润,却造型朴实无华。偶尔闪过一道流光,恍惚间映出事物来。谢长赢这才反应过来,原是面镜子。
  与孩童颤抖的黑影是一名身披黑斗篷的苍老修士,其貌之老,当真世间罕见。
  但谢长赢恰好见过一些。在「源水镇」的时候。
  那苍老修士与源水镇那些一样,脸上皱纹堆叠,纵横交错,深如沟壑,几乎将眉眼都埋在了褶子之中,只在缝隙间透出一丝阴鸷的光。他身形佝偻,斗篷下摆拖曳,倒是没拿武器,只周身萦绕着浑浊灵力。
  谢长赢瞧着那修士皱巴的脸,只觉莫名眼熟,似是在哪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不过,
  就是这个老家伙要夺舍他?
  这么说来,抱着镜子的小孩是在保护他谢长赢?
  此时孩童已然落了下风,镜子光芒渐弱,童声带着哭腔:
  “可恶!快走!呀!你居然敢打我!呜呜呜!”
  哭声在空寂的识海中回荡,余音绕梁,聒噪异常。
  谢长赢开始觉得头疼了,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他一手捂住脑袋,咬着牙,身形却飞速闪过,只在原地留下一丝残影。
  谢长赢探手向那团苍老神识抓去,蕴含着罕见的杀意,一扯。
  只听“啵”的一声轻响,欲夺舍他那苍老修士的神识如泡影般碎裂,化作点点灰芒,消散于虚无之中,连半句哀嚎都未能发出。
  管他在现实中是多强的修为,这里是谢长赢的识海,九曜来了都得打折扣。
  当然啦,九曜本也打不过他……
  那孩童见状,抱着古镜奔上前来。他身着金灿灿的锦衣,双髻高扎,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满是欢喜:“谢谢叔叔!”
  谢长赢上下打量他一番,意味深长:“还装?”
  孩童闻言,歪着小脑袋,眨了眨眼,一脸懵懂天真,仿佛不解其意。
  谢长赢嘴角扬起个危险的弧度:“你,就是那个所谓的——‘系统’吧?”
  第53章 竟如此憔悴
  “你,就是那个所谓的——‘系统’吧?”
  孩童闻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瞪得溜圆,随即是满脸的疑惑。他微微歪着脑袋,很是不解地看着谢长赢:
  “你怎么突然变聪明了?”
  谢长赢见状,嘴角噙起一抹淡笑,屈起食指,就这么在孩童圆滚滚的脑门上敲了一下。“咚”的一声轻响,干脆利落。
  孩童一手仍抱着镜子,一手捂住脑门,仿佛真很痛似地嗷嗷叫着,圆圆的眼睛中却反而露出了几分狡黠。
  谢长赢收回手指,轻轻吹了吹指节:“闭嘴,吵。”。
  那孩童立刻换上嬉皮笑脸的模样,挠了挠头:“嘿嘿嘿。”
  从孩童的自我介绍中,谢长赢知道了他的名字——「圆明」。
  「圆明」。谢长赢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逐渐敛了笑意:“说说吧,圆明。你为什么会在我的识海里?”
  还有,为什么要让我攻略九曜?
  这个问题谢长赢没有问出来,他指望圆明能够自行领会一下他的意思。
  抱着镜子的孩童被谢长赢看得颇有些不自在,于是不由得渐渐收了笑容。
  他撇了撇嘴,调整了怀中镜子的角度,将镜面朝向谢长赢。
  谢长赢看向镜面,光滑清晰,透亮无比,只不过……
  那镜面映照出的却并不是他谢长赢的面孔。而是——
  九曜!
  谢长赢楞了一瞬,还没想明白这镜子怎么回事,圆明已经翻转了镜子的方向,重新将镜面贴着自己肚皮。
  而后,他仰起头来,看向谢长赢,小脸上的神色变得认真:
  “这里是你的识海,你莫要久留,赶紧醒过来才是正理。”
  谢长赢:“……”
  是啊,这里是我的识海。我的!
  那我为什么不能久留?
  但谢长赢知道,此刻圆明的提议是正确的。所以他没有故意和圆明杠,反而是干脆利落地给了自己一拳。
  识海中,谢长赢倒地。
  现实中,躺在夺舍阵法中的焦黑之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意识回笼间,谢长赢便已听到一串兵刃相击之声。他一手撑地,勉力坐起了身来。
  谢长赢虽然脱离了被夺舍的危机,终于清醒了过来。但短时间内经历了被天雷追着劈、被夺舍,此刻他只觉得周身疲软,四肢沉重。
  就在这个谢长赢还未搞清状况的时候,一柄闪着寒芒的长剑已破风而至。
  谢长赢瞳孔一缩,下意识就要持剑去挡,可右手一抓,却抓了个空,这才想起来长乐未央并不在身边。
  该是被落在山巅的赛场里的。
  极速抵近的剑尖几乎立时便要刺中谢长赢的眉心,却突然听得“铮”一声清响,另一柄长剑斜刺里挑来,将那致命一击荡了开去。
  谢长赢抬眼看去,却是一个他意料之外的人救下了他。那人穿着一身天水碧色的衣袍——
  正是温幼卿!
  此刻,温幼卿与先前欲意杀谢长赢那人战至一处。
  虽然此刻谢长赢脑袋昏昏沉沉的,思考起来都很费劲。但他看是看得清楚——温幼卿是占下风的——只是不知为何,对方倒也未下死手。
  谢长赢赶紧想要起身去帮温幼卿。可好不容易支着地板挣扎起来点,却觉四肢百骸绵软无力。眼前骤然一黑,踉跄间竟又坐倒在地。
  他摇了摇头,驱散那阵阵眩晕,右手支撑着身体,左手扶着额头。心下暗叹自己被天雷所伤,竟如此憔悴乏。
  不……等等!
  谢长赢猛地睁开眼睛,将左手举至眼前。他感觉不太对。触感不对。
  待定睛一瞧,谢长赢才终于发现——他左腕上那永不凋零的花环,此刻竟寸寸断裂!
  星星点点花叶瞬息枯槁,花瓣如泪簌簌而落,绿叶褶皱卷边。
  怪不得。
  怪不得这手环刚刚有些膈人!
  谢长赢眉头微蹙,眸中闪过一丝黯然。
  他眼看着花叶飘飘忽忽落在地上,染上尘灰。俯身,将那残枝碎蕊一一拾起,枯黄瓣叶触手成尘。
  谢长赢无声轻叹,终是将这碾作尘的“手环”拢作一捧,收入怀中。
  这花环是他家祖传的宝物,虽然他也曾嫌弃过,但仍是从小戴到大,即使多次重生,亦从未离身。如今,何以至此?
  谢长赢收拢好了花环,周遭兵戈声依旧未止。他又甩了甩有些昏沉的脑袋,朝周围看去。温幼卿还在和之前那个黑斗篷缠斗。除此之外,
  又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出现在谢长赢视线中——一个矮胖油腻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