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因为活物能昏过去,能死。石头不能。
  石头只能清醒地痛着。
  一刀。又一刀。
  它躺在新落成神庙的院子里。
  天是青的,偶尔有鸟飞过。鸟的影子落在身上,和刀影混在一起。
  日子久了,它渐渐分不清什么是痛,什么是不痛。
  夜里,琢玉师去睡了。月亮又升起来。
  月光洗着它残破的身子。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山里的月亮也是这样的。
  只是那时月光是软的,现在,是硬的。硬得像那把刻刀。
  雕琢持续了很久。
  有多久?它不知道。因为它只是一颗石头,不会计数。
  或许有九十九天这么久,因为那是它知道的最大的数字。
  就当是九十九天吧。
  在第九十九天的黄昏,琢玉师最后一刀落下。
  夕阳是血的颜色。
  琢玉师退后三步,看了很久。
  随月生也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样子,从琢玉师虔诚的眼睛里。
  那眼睛里映出一尊神像。宝相庄严,眉眼慈悲。唇角有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原来痛了九十九天,是为了变成这副模样。
  夜又来了。月亮升起,还是那个月亮。
  琢玉师为已经完成的神像盖上一块白布。
  人类说,这是为了防止在神像开光前,被什么山野精怪抢先占据。
  可它明明就在那儿。
  有微风吹过,掀起那布头的一角,露出神像的眼睛。一双无悲无喜的眼睛。
  那点光躲在玉的最深处,记得山风,记得露水,记得上万年孤寂的月色。
  也记得九十九天的刀。
  不知过了多久,盖在身上的白布被掀开了。
  月,又来了。
  那天,神庙的庭院里站着了七个人。三个是当地行省的官员,两个是神庙祭司,一个是琢玉师,还有一个是掌灯的仆役。
  明天就是开光仪式,行省官员特地来看看新雕琢的神像。
  白布被揭开,月光就流进来了。
  不是照,是流。流在玉雕的脸上,衣上,手上。
  月光很凉,凉得让它想起山间的风。
  可是,石头怎么会感受得到风?
  在场的七个人,十四只眼睛,此刻都瞪得比铜铃还圆。
  因为玉雕的神像动了。
  不是风动,不是影动。
  是那尊有着九曜上神面容的神像,在被月光照射到的刹那,动了。
  它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
  然后,它抬起头,看见七个目瞪口呆的人。
  再抬起头,看见了月亮。皎洁的。
  它不是用藏在石头深处的那点微光去看,而是用眼睛。真正的眼睛。
  “妖。”
  它循着声音看了过去,那说话的官员穿着一身紫袍,袍子上绣着飞禽。
  他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发青。不是怕,是怒。
  怒到极处,脸反而静了。
  他只说了一个字。字很重,砸在地上能砸出坑。
  它忽然懂了——他不是神像了。也不再是玉石。它是妖。
  一块玉成了精,一尊未开光的神像生了魂。
  它想,上天或许是仁慈的,让它在被开光之前成为了真正的妖。
  一旦被开光,它那初生的灵智,那微弱的光点,顷刻间就会消逝。
  可那些人类,并不理解上天的仁慈。
  他们围了上来。
  他们手里没有刀,但眼里的光比刀更利。
  那光在说:你怎么敢?
  人类有时候是很仁慈的。他们会放过无害的小妖。
  恰好,它是一只新生的、无害的小妖。
  但很可惜,它已被雕琢成了上神九曜的模样。
  经由人族最好的琢玉师之手。与那位高高在上的神祇,分毫不差。
  妖,怎么可以顶着神的脸呢?
  这是亵渎。是对上神九曜的亵渎。也是对人类信仰的亵渎。
  愤怒是可以杀人的。不用刀,不用咒,单是愤怒就能让空气结成冰。
  它站着没动。它还在想:原来这就是活着。活着会怕。怕死。
  死是什么?是再也不能看月亮。是那点光,噗一声灭了。
  紫袍官员抬起了手。手很瘦,骨节分明。
  这是只手拿笔的手,曾为上神九曜写过许多辞藻华丽的祭文。
  可现在它要落下,那凭空划出的金色咒文,将落下一个“死”字。
  可手在半空停住了。
  因为有人走了进来。
  那人走得很慢。月光先照到他的靴子,黑缎面,银线绣云纹。
  再照到他的袍角,玄色,滚着暗金的边。
  最后才照到他的脸。
  一张年轻的脸。眼睛的颜色很深,深得像夜里的井。
  井水是静的,静得能映出天上所有的星。
  从那些人类的口中,它知道,来人叫谢晏。
  他是人类的大王子。从王都来,来得正是时候。
  谢晏走到庭院中央,站在随月生和那些官员之间,听说了这个烂俗的故事。
  他看了看随月生,又看了看月亮。
  然后他摇了摇头。神情倒与神像有些相似。
  他说:“上天有好生之德,即使是上主九曜,想来也不希望我们滥杀一个无辜的新生命。”
  谢晏是个善良的人,一直都是。
  或许没有人相信,但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随着谢晏的话,紫袍官员的手慢慢放下了。
  放下不是认输,是妥协。他所妥协的是大王子,而不是谢晏。
  而大王子所妥协的,是人类虔诚且狂热的信仰。
  祭司从暗处走出。人类不会变老,他们至死都是盛年时的模样。
  但它意识到,这个祭司已经很老了。
  从哪里意识到的?
  或许是眼神。
  那祭祀的眼窝深陷,里面有两簇火。火是冷的。
  他手里捧着一个龟甲,龟甲很旧,旧得发黑。
  谢晏与官员们各退一步,决定以占卜,来决定它的生死。
  占卜。
  在开过光的九曜神像前占卜。
  深夜里,月光下,他们押着它来到了另一处神庙。
  一处更古老的九曜神庙。
  那庙里也有尊九曜神像,和它长得一模一样。
  又完全不一样。
  它抬起头,看那尊神像。
  神像的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含笑。
  它认出来了,那是悲悯。
  龟甲放在神像脚下。
  祭司跪下来。所有人都跪下来。包括它。
  火点燃了。火舌舔着龟甲,发出滋滋的声音。
  声音很轻,但在静夜里,每一声都像心跳。
  它看着那火。火里有它的命。
  它不知道什么是命。他才刚生出来,刚知道痛,刚知道怕。
  现在又要知道死。
  龟甲裂了。
  裂痕很细,像头发丝。但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
  祭司趴下去,脸几乎贴着地。
  他看了很久,久到月亮都偏西了。
  然后他直起身,吐出一个字:
  “生。”
  声音很哑,哑得像磨砂。
  但这难听的声音,道出了神明的意志。
  庭院里静了一瞬。
  然后有叹息,有低语,有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紫袍官员站起来。他看了一眼谢晏,又看了一眼它这个亵渎的妖物。眼神复杂。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人陆续散了。
  月光依旧照着庭院。
  它知道,是上主九曜和谢晏救下了它。
  谢晏没有走。他站在庭院里,站在月光下,站在那尊会呼吸的神像旁。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黑色的河。河是静的,静得能吞下所有声音。
  忽然,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月光落在玉上:“你是随着月光降生的。”
  它转过头。
  “就叫随月生罢。”谢晏说。
  他看着它,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月光里浸过:“随月而生,逐月而活。”
  名字是很好的东西。它把一团模糊的光,变成一个可以呼唤的魂魄。
  它记住了这三个字,「随月生」,它的名字。
  就像记住痛一样,记住了。
  天将明的时候,谢晏拿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面罩。黑色的,很薄,很软。
  他将面罩递给随月生,让它戴上。
  然后,叮嘱它,不要取下来。
  谢晏没有解释为什么。随月生却懂了。
  它看着自己的手。玉雕的手,修长,完美,每一根手指的弧度都和神殿里那尊九曜神像一模一样。
  它想起昨夜那些人眼里的愤怒。愤怒是因为亵渎。
  一个卑贱的妖,怎么能拥有神明的外貌呢?
  它戴上了面罩。从此,它看世界,世界也隔着一层黑色的面罩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