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随月生抬起手,摸了摸面罩的边缘。它感受到了柔软。那是名为「触觉」的体验。
  它忽然跪了下来。朝着谢晏。
  它没有说话,因为它还不大会说话。
  但他它整个身体在说,说一个意思。
  谢晏站在它面前,看了很久。
  少年王子的眼睛里,有月光照不进的深处。
  深处有什么,随月生不知道。
  最后,谢晏伸出手,虚虚扶了扶。
  那不是扶,是一个姿态。姿态比语言更真实。
  从那一天起,谢晏的身后多了一个人。
  那人永远戴着黑色的面罩,穿着叫人看不出身形的宽大衣裳。
  它走路没有声音,说话更没有声音。
  有人说它是哑巴。有人说它是影子。有人说它根本就不是人。
  但它总在谢晏身后三步的地方。
  三步不远,也不近。远到足够应对所有突然的刀光,近到能听见谢晏最轻的叹息。
  它叫随月生。
  它是新生的妖,甚至还没有学过说话。
  但它懂得一件事——「感恩」。
  它决定从此信奉上主九曜,尽管玄度才是妖族的守护者。
  它决定追随谢晏,尽管人类并不喜欢妖。
  它知道自己欠两条命。一条是谢晏的,一条是九曜的。
  命是要还的。
  怎么还?它不知道。它只是跟着谢晏。
  谢晏去哪里,它就去哪里。谢晏要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
  渐渐地,它学会了说话。
  或许在这个时候,不应该是“它”,而该用“他”了。
  从很早的时候,随月生就知道,说话是件危险的事。
  话一出口,就成了把柄。把柄可以伤人,也可以伤己。
  所以他很久都不说话。不是不会,是不敢。
  可他终究还是说了。
  第一个字是“月”。声音很涩,像石头磨石头。
  他想,上主九曜的声音一定很好听。
  瞧,他与上主,还是有许多不同。
  谢晏当时正在看书,烛火跳了一跳。
  他听见随月生的声音,没有抬头,只是翻书的手顿了顿。
  后来,话就渐渐多了。
  有一天夜里,谢晏忽然问他了一个问题。
  那时窗外有雨。雨打芭蕉,一声声,慢得像更漏。
  谢晏没有看随月生,他在看雨。看雨怎么把黑夜洗得更黑。
  他问随月生:妖是怎么开启灵智,怎么修炼,怎么获得更长久的生命的。
  随月生沉默了。
  他沉默不是不想说,是真不知道。
  他想起那座山,想起数万年的日月光华。
  月光是凉的,晒久了,魂魄就暖了。
  日光是烫的,晒久了,灵智就醒了。
  就像雪化了就是春天,自然而然。
  他这样说了。说得断断续续,该是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谢晏听完,很久没有动。烛火在他眼里跳,跳成两簇很小的火苗。
  火苗是静的,静得可怕。
  然后他继续看书。好像刚才那句话他从没问过,好像雨夜里从来没有过声音。
  可随月生知道,有些话问出口,就收不回了。
  有些事起了头,就一定要走到尾。
  谢晏有心事。
  心事是看不见的。但它有重量。重得能让一个人的背影弯下去,能让一个人的眼睛深下去。
  谢晏的背影还是直的,眼睛还是亮的。
  但随月生跟着他太久了,久到一个少年成了人族的王,久到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谢晏抚摸王座扶手时,指尖会在某个地方多停一瞬。
  比如谢晏看年轻的将士时,眼里会掠过一丝很淡的阴影。
  阴影是冷的,像提前到来的冬天。
  日子像水一样流。流过春,流过秋。
  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雪把王都变成了白色。谢晏站在殿外的回廊下,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雪花在他掌心化得很快,快得像人类的一辈子。
  他忽然说话了。
  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说他找到了。找到一条路,一条能让人类活得久一点的路。
  随月生依旧站在他身后三步。突然,有些害怕了。
  谢晏没有回头。他看着雪,雪也看着他。
  他说,人族寿命短短百年,妖族魔族通过修炼却能活上千年。
  一百岁的人要和一千岁的妖魔打仗,怎么打?
  雪还在下,下得无声无息。
  谢晏告诉他,以前人族是赢的。赢得很威风。不会花费什么代价。
  可妖魔输一次,退回去,练一百年再来。
  巫族赢一次,就要换一代人。
  一代人不能继承上一代苦练的本事,要从头开始。
  人族现在还是赢的。可那是用命堆出来的威风。他们赢得比以前艰难许多。
  一场场战斗,人类不断变强,也不断走向生命的尽头。
  他们会死在自己最强大的时候。因为他们最多只有一百年。
  谢晏说,这样下去,再过几百年,也许只要几十年,人族就不再是妖族魔族的对手了。
  到那时,人类又该何去何从呢?
  谢晏不知道。
  他只说,如果人类找不到办法长生,那么以前死的人,就都白死了。流的血,也白流了。
  白骨堆成山,山会被推平。墓碑刻满字,字会被风磨掉。
  什么都留不下。
  就像掌心的雪,化了,就没了。
  谢晏握紧了手。手心里没有雪,只有空。空得让人心慌。
  他转过身,看着随月生。眼里的火苗又亮了,这次亮得灼人。
  他说,他不能让人类的牺牲白费。
  这句话,像颗钉子,钉进风雪里,钉进黑夜里。
  随月生透过面罩看他。看这个救过他命的人,看这个人族的王。
  王冠很重,重得能把人的脖子压弯。但谢晏的脖子还是直的,直得像一杆枪。
  枪是要见血的。
  要么敌人的血,要么自己的血。
  雪越下越大,大得要把整个世界埋起来。
  回廊下的两个人,一前一后站着,像两尊不会动的雕像。
  一尊戴着王冠。一尊戴着面罩。
  面罩下的脸是什么表情,没有人知道。
  就像没有人知道,那条能让人族活得久一点的路,究竟通向哪里。
  路总是有的。
  有的路通向生,有的路通向死。
  更多的路,通向生和死之间那片灰蒙蒙的雾。
  雾很浓,浓得看不清三步之外。
  但谢晏已经走了进去。
  随月生跟在他身后。还是三步。不多,不少。
  雪落在他们肩上,很快就化了。
  谢晏带他看了那个法阵。他称它为——「命运相连大阵」。
  随月生站在巨大的阵图中央,终于知道了谢晏的计划。
  他要通过这个复杂且庞大的法阵,将全人类与上主九曜“命运相连”。
  从此,人类将获得与神同等的永恒生命。
  谢晏的手指划过阵纹。指尖过处,流光微颤。
  忽然,他转过头,看向随月生。
  “你也在。”
  他把随月生也纳入了法阵的受益方里。
  那是所有人类中,唯一的异类。
  谢晏的手按在阵眼上。那是一只王者的手,稳得可怕。
  可随月生看见他袖口在微微地颤。很细微的颤,像风里的蛛丝。
  “是不是……应该先请得上主准允?”
  随月生的声音从面罩后传出,闷闷的,犹豫的。
  谢晏笑了。笑得很淡,淡得像水面的裂痕。
  “上主向来吝于此类奖赏。”
  所以谢晏不问。所以谢晏决定先做。
  把生米煮成熟饭,先斩后奏。
  谢晏说,其他人都不知道他的计划,所以神明的怒火将由他一人承担。
  阵法一成,全人类都将与神共享永生。
  永生之后,神明的怒火只降临在他一人头上。
  他说得平静。像说今夜有雨,明日有风。
  随月生没有再说话。他看着阵图,看着那些光,看着谢晏映在阵眼里的影子。
  影子很长,长得像一条赴死的路。
  他知道劝不住。
  谢晏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他见过,在琢玉师向他举起刻刀的那一夜。
  那是豁出去的光,是对追求的狂热。
  他将豁出一切,包括命。
  谢晏用最真诚的祈愿,骗来上主的降临。
  祂降临人间,落在「命运相连大阵」的阵眼中。
  谢晏请上主赐予人类更长久的生命。
  可上主只说,做不到。
  九曜曾答应与人族共享荣光。
  可到最后,他们又共享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