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对不起。”
  那天他们大吵了一架——其实算不上吵架,只是他单方面闹脾气罢了。林烁依旧像往常那样等他,安然却始终冷着脸,视若无睹。那人也不争辩,只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像一道安静的影子。偶尔试着开口,换来的总是刻意的忽略。
  “诶,你真不理林烁啦?”
  午饭时,陈若曦悄悄朝安然身后瞄。林烁独自坐在不远处,安静地吃着饭。自从上次他端着餐盘过来、安然直接起身离开之后,他就再也没在吃饭时靠近过。
  他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形单影只、沉默寡言的少年。
  安然睫毛轻轻一颤,声音却故意扬起来:“人家可是大少爷,跟我这种黑料缠身的人走太近,不怕沾了晦气,耽误光明前途?”
  食堂人已不多,他的话清晰落下。几秒后,身后传来椅子腿刮过瓷砖的刺耳声响,接着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他走了。”陈若曦小声道。
  桌上几人交换了个无奈的眼神。苏月起身:“我吃好了,先回教室。”
  安然握着筷子,在餐盘里无意识地戳着,其实根本没吃几口。忽然也觉得没意思,他推开椅子站起来:“我也走了。”
  “等等我们——”
  安然却只顾低头往前走,越走越快,渐渐把其他人甩在身后。
  笨蛋林烁!木头!
  他咬着牙,一脚踢向路边的石头,却没料到那石头沉得很。脚尖传来尖锐的痛,眼眶猛地一热,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这可吓坏了后面跟上来的几人。不管他怎么摇头,还是被硬拉着去了医务室。确认只是轻微磕碰后,大家才松了口气。
  “你跟块石头较什么劲啊,”杨宇念叨,“还好没伤到骨头……”
  安然低着头不说话,鼻尖微红,眼眶湿漉漉的,看着委屈极了。
  杨宇还想说什么,就被陈若曦用胳膊肘捣了一杵子,接收到她的眼神示意,两人安顿好安然便退出去了。
  “刚才干嘛不让我说话啊?”
  陈若曦“嘘”了一声,回头看看医务室里的安然,这才小声道:“你还没懂吗?安然这不是在跟石头较劲儿,他是在跟林烁较劲儿。”
  被她这么一说,杨宇恍然大悟:“所以他真的想踢的不是石头,是林烁?”
  “你还算聪明。”陈若曦想了想,“这样下去不行。你,给林烁打电话,告诉他安然受伤了,等他火急火燎的赶过来,两人真情流露,说不定就……诶嘿嘿。”
  杨宇眼睛一亮,觉得这个办法好,当即应道:“好!”
  -
  接到安然受伤的消息时,林烁心一紧,起身就要走。
  “坐下。”
  林鸿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压迫。见林烁仍背对着他,他轻笑一声:“别忘了我们的交易。”
  扶在椅背上的手骤然收紧,青筋隐现。
  “怎么?”林鸿建语调微扬,“还是说,你想让我再去找他聊聊?这一次,我可不能保证那孩子会不会‘意外’出点什么事——你知道的,我有的是办法让人合理消失。”
  “林鸿建!”
  林烁猛然转身,眼底烧着火。对面的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边眼镜后的双眼带着笑,笑意却半分未入眼底。
  “生气了?”林鸿建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你放心,只要你听我的话尽快出国。毕业之前,没事就别回来了。等你大学毕业,找个门当户对的结婚。至于那个安然……”
  他顿了顿,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
  “如果你不能让他从你身边消失,我不介意让他从世界上消失。”
  “你敢!”
  林鸿建含笑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大可以试试。
  林烁急促地喘息着,第一次如此痛恨曾经与林家划清界限的自己。如果手握权柄,此刻怎会毫无招架之力。
  安然受伤……会不会就是他的警告?
  一股寒意窜上脊背。半晌,林烁肩线一塌,声音低了下去:“我会尽快出国。”
  林鸿建终于舒心地笑了。驯服一匹狼的成就感,远比想象中愉悦。他没再阻拦——反正现在就算林烁去找安然,最终也得乖乖听话。
  这才是儿子对父亲,该有的态度。
  -
  林烁没去医务室。
  他在人工湖边独自坐了一中午,直到下午课铃快响才回到教室。惯常的座位上放着一个三明治和一瓶牛奶。
  他脚步顿住,视线缓缓扫过教室。以前桌上也曾出现过东西——有时是马克笔的涂鸦,有时是抽屉里的垃圾,或是椅背上黏腻的污渍。那时迎上他的目光,周围人只会慌张躲闪。
  而现在……
  他忽略掉某些人迅速移开的目光,和几个女生微红的脸颊,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三明治和牛奶他没有动,只是轻轻收进书包,完整地带回了宿舍。
  这件事被同学添油加醋地传到安然耳朵里。听说林烁没吃,安然正叠纸的手顿了顿,随即撇撇嘴:“爱吃不吃。”
  “不过安然,你跟林烁到底怎么了?听说他要出国?”
  安然嘴角拉平:“关我什么事。”
  “不是吧哥们儿,你们真为这个闹啊?”那男生语气夸张,“我以为只有小情侣异地才吵这个呢。不过也能理解,隔得太远感情容易淡……但你俩这剧本也不对啊。”
  安然:“……”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不是因为这事。”
  “那是因为什么?”
  安然垂下眼。他只是想听林烁亲口给他一个解释。
  林鸿建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他只是担心那人是不是对林烁做了什么才让他拖鞋,他希望林烁可以信任他一点,可那个笨蛋每次凑过来,都只会欲言又止,左右言他。
  更让人生气。
  “算了,没什么。”
  他以为这场僵局还会持续很久,却没料到离别来得那么匆忙。
  那天下午是公共课,讲得乏味。安然低头玩着手机,在两个app间来回切换。网上关于他的风波已渐渐平息,只剩些零散的粉丝还在执着地私信咒骂。他心烦意乱,切到聊天界面——和林烁的对话停在三天前。往上翻,几乎全是林烁单方面的自言自语。
  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手机忽然一震。
  是苏月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林烁走了。」
  安然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在老师和全班错愕的注视中冲出了教室。
  他跑过长长的走廊,穿过喧闹的操场,一路奔到校门外。出租车疾驰向机场,车窗外的风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还是来不及。
  天空深处,一道白色的航迹云正缓缓散开。云记得所有匆忙的掠影,而地面的人,只来得及抓住一阵穿堂而过的风。
  第115章 表态
  后半夜,林烁在混沌的睡意中听见细微的声响。他立刻惊醒,抬头望去——
  病床上,安然正不安地蹙着眉,额角渗出细汗,在朦胧的月光下泛着微光。他嘴唇翕动,含糊地念着什么,两道湿痕从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鬓边的黑暗里。
  “安然……安然?”
  林烁倾身,轻轻推了推他的肩,想将他从梦魇中唤醒。不料安然挣扎得更厉害,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握,仿佛溺水的人想攥住什么。
  “不要……林烁,别走……”
  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林烁心口一紧,赶忙握住他乱动的手,小心按回身侧,另一只手隔着被子一下下轻拍他的身体,像在安抚受惊的孩子。他低下头,吻去那人眼角的潮湿,贴在他耳边一遍遍低声说:“不走,我在这儿。哪里都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松缓下来,呼吸也逐渐归于平稳。
  林烁轻轻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安然输着液的手背——针头周围已经淤了一片青紫,回血刺目。他想把手抽出来按呼叫铃,刚一动,就被安然无意识地紧紧攥住。
  “……唔……”
  含糊的呜咽像小动物的哀鸣。林烁不敢再动,只能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伸长手臂,勉强够到床头的呼叫铃。
  值班护士来得很快。林烁压低声音,将情况仔细说了一遍,眉宇间是藏不住的忧色:“他这样……要紧吗?”
  护士检查了一下输液管和安然的状态,轻声回答:“可能是术后梦魇或药物反应,情绪波动比较大。您别太担心,我这就去请石医生过来看看。”
  “麻烦您了。”
  护士点点头,快步离开病房。门轻轻合上,将走廊的灯光隔绝在外,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的蓝。
  月光悄悄挪了位置,落在安然脸上。他睡得似乎安稳了些,只是睫毛还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走廊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下一秒,石进顶着一头乱发推开了病房的门,他应该是被人从睡梦中叫起来的,羽绒服外套里那身唐老鸭的睡衣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