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这一场戏需要骆应雯表现出来的不仅仅是绝望,还有一种为了生存不得不将尊严踩在脚下的麻木。
  他已经有一段日子没见过阮仲嘉了,在还能自由出入西半山的那段时间,阮仲嘉曾经给他讲过这场戏。
  “你就想象一下,这个阶段的周静生应该是迷茫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人排挤,仅仅是因为自己的举止和大家不一样吗?”
  阮仲嘉托着腮,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林导有问过我一些往事,他还拿着我当年在台上表演失误被人嘲笑的影片,问我当时的心情是怎样的。”
  “那你……怎么说的?”骆应雯记得自己当时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触碰到对方的伤口。
  “我说,我不知道啊,”阮仲嘉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眼里却是一片荒芜,“我那时候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唱戏,只是想把戏演好。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一站上去,还没开口,台下就已经准备好了嘘声。好像我的存在本身,对大家来说就是一个错误。”
  说罢,阮仲嘉站起身,走到客厅中央,像剧本里描述刚刚倒完马桶的周静生那样,举起双手,像在捧着什么一样,低了头仔仔细细地看。
  他在端详那些想象出来的冻疮。
  “我一生从没做过坏事,为何要这样对我?”
  他小声喃喃。
  “cut!”林孝贤一声令下,将骆应雯从回忆中硬生生地拽回现实。
  他有些僵硬地站起身,因为长时间提着重物,双脚发麻,差点踉跄了一下,木桶中满溢的水几乎将他的裤腿弄湿。
  “keith哥辛苦了,快擦一擦!”助理小跑过来,送上毛巾。
  骆应雯还沉浸在回忆的余韵里,反应有点慢,他瞧了瞧一脸不明所以的工作人员,迟缓地点头道谢。
  他想,或许阮仲嘉已经往前走了,留他在这里,困在这个以对方的过往筑起的囚笼里面,一遍又一遍地温习着不知道是周静生还是阮仲嘉的痛苦,后知后觉地咀嚼对方丢在路上的面包屑。
  另一边,林孝贤摘下监听耳机,侧头对李修年低语了几句,后者并不急着招呼大家收工,而是独自走向了还站在布景里的骆应雯。
  骆应雯正机械地擦着裤腿,眼神还没聚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keith,演得很好。”李修年声音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先去换身衣服,晚上有空吗?走,我请你吃饭。”
  骆应雯擦拭的手一顿,终于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李修年那双看似和煦,实则精明的眼。
  【作者有话说】
  红裤子:旧时戏曲戏班学徒练功时会穿着红色的裤子,指从小就接受正统且严苛训练长大的专业演员
  第94章
  李修年请吃饭的地方,是西环的一家老字号煲仔饭。
  尽管是制片人请客,骆应雯还是主动先给对方推门。他们来得晚,店里几乎满座,好不容易有个靠墙的位置,连忙坐下来。
  “吃什么?”
  李修年没看菜牌,望着骆应雯:“我推荐窝蛋牛肉煲仔饭,加饭焦,配一份例汤,你要不要跟我的下单?”
  骆应雯瞟了一眼菜牌,点点头。
  伙计马上会意:“窝牛加饭焦两份,例汤两份——大中细呀?”
  “大的。”
  店里人多,人声嘈嘈切切,说话也没那么局促。
  骆应雯拆开叠放的橙色塑胶杯给彼此各斟了一杯茶,摸着杯身问:“是有什么事要专门聊一聊吗?”
  李修年温和地笑:“没事就不能请你吃饭吗?”
  骆应雯又不傻,电影都已经开拍了一段时间,按李修年的性格才不会无事献殷勤,不过现在好像还不是时候,他从善如流,环视店里一圈才说:“您似乎是熟客?”
  “这家店开了有几十年了,以前还在上环的时候我偶尔会来吃,”李修年接过伙计端上来的汤,将其中一碗放到骆应雯面前,“喝汤吧,你太瘦了,应该多喝汤——喔,原来今日例汤是栗子淮山红萝卜煲猪骨,这个特别好喝。”
  骆应雯小声道了谢,接过绿色汤碗看了看,黄色的栗子、橙色的胡萝卜,有够色彩缤纷的。
  只是喝到嘴里,那种久违的,家的味道让他有瞬间的恍惚。
  李修年也舀起汤匙吹了吹,像是随口一问:“平时家里有汤喝吗?”
  “没有,”骆应雯低头,埋头继续喝,“我一个人过活好多年了。”
  李修年拿汤匙的手顿了顿,但没接话,两个人就默契地没再开口,专心喝汤,还是骆应雯先喝完,百无聊赖地开始打量店里装潢。
  不起眼的临街小铺,主打街坊生意,墙上贴着写有菜品的彩色纸张,还有一些零碎的提醒事项。
  天花板通铺白色光管,因此店内光线冷静亮堂,毫无温情可言,店家和顾客之间有一种速战速决的默契,是很典型的本地食店风格。
  只是墙上有一幅小小的字画,不算显眼,细窄黑框,倒有几分打破这种冷酷的氛围的意思。上书:
  倒何檐同同大针大
  流曾前子父钱鼻包
  ....见滴来来难削易
  ....过水多少捞铁卖
  正想琢磨一下,这时煲仔饭上桌,总算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
  李修年依旧热情,拿了台面上的豉油沿着锅边浇了一圈,然后递给骆应雯:“别浇太多,他们家的豉油没煮过,有点咸。”
  滋啦——
  豉油淋在滚烫的瓦煲边沿,激起一阵白烟,焦香味就钻进鼻腔。骆应雯有自己的吃法,戳破了牛肉上面卧着的蛋,连同饭焦一起,用勺子将饭拌匀。
  也确实饿了,为了这个角色,他用最极端的方法让自己瘦下来,拍摄某些场景时,还做了脱水的准备,务求让自己上镜的状态达到最佳。
  他大口吞咽着烫嘴的米饭,牛肉滑嫩,饭焦香脆,暖意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填补了近日来身体里无尽的空虚感。
  吃到一半,李修年忽然放下勺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他的动作很奇怪,手总是有意无意地蜷曲,像在挣扎。
  骆应雯抬头看他,一脸疑惑。
  李修年看着台面的视线好半晌才转向他,眼神里有罕见的闪躲,然而被骆应雯这么盯着,他又无意识地虚握了一下手心,才说:“keith,其实我今天约你出来,还有别的事。”
  见骆应雯在等自己把话讲完,李修年接着说:“你有没有考虑过出国发展?”
  骆应雯一脸愕然:“出什么事了,电影不是拍得好好的吗?”
  当下他脑里闪过许多念头,难道是投资方撤资?
  《长生殿外》资方里面,天下应该是占大头的,还是阮仲嘉终于厌倦了这种报复的游戏,决定要将自己从生活中完全铲除,干脆从中周旋——毕竟阮家才换了当家人不久……”
  这下骆应雯彻底慌了。
  嘉嘉……
  嘉嘉……
  慌乱间,他伸手要从背包里翻手机出来,他迫切地心想要确认消息真伪!他想——
  “keith!keith!你怎么了?”
  好险,李修年的声音将他从各种念头里拉回来,骆应雯定睛一看,对方一脸担忧,“你怎么了?”
  回过神来,他像求救一般低喃:“能不能先告诉我,电影到底怎么了?”
  “跟电影没关系,”李修年对他的态度感到诧异,但还是解释道,“是我们公司在接触海外的串流平台,之后可能会有合作,你是个好演员,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将你推荐出去,你觉得怎样?”
  听他这么说,骆应雯心中大定,只是关注点全然不在什么机会上面,只能讪讪然道:“这个……得问问我经理人。”
  李修年见他兴趣缺缺,好像想说什么,忽然又问:“你一个人住多久了?”
  骆应雯刚刚搭了一趟过山车,还处于一个问什么答什么的状态:“十年有多了吧。”
  李修年脸上有难以察觉的紧张:“之前还有家人吗?”
  骆应雯答:“有一个姨婆,十年前也过身了。”
  空气似乎又凝固了。
  骆应雯不是从前那个八面玲珑的世界仔了,他已经不想再在李修年或者谁身上捞什么,因此也就没有从前积极,只是淡淡地,客气地应对。
  为了避免对视,他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吃饭。
  危机解除,他机械地将冷掉的饭送进嘴里,多余的视线也选择落在眼前竖插在台面上的菜牌上。
  “我前段时间重新找人查了下,”李修年的声音忽然有些干涩,像在说什么秘密似的压低了声音,“之前是我撒了谎,其实我是94年才离开香港的,所以……”
  94年离开,而自己是95年出生的……
  “所以当年你妈妈怀上你的时候,我还没走……如果当初我知道……”
  哐当——
  勺子落在瓦煲边缘,发出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