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什么是五雷轰顶,骆应雯活了三十年,总算是有了切身体会。
  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摩西分红海一样,不,摩西分的是栗子淮山红萝卜煲猪骨汤才对。
  曾经的猜测、试探、愤怒、希冀、失落……过往种种如同走马灯在汤面上掠过,嘲笑着他的算计和心机。
  他今天不应该点窝牛,要点滑鸡煲仔饭才对。
  滑稽,太滑稽了。
  “marco.”骆应雯没捡勺子,而是转向他,那是自己第一次喊李修年的英文名。
  职场里面,除了老板,大家一般互相称呼英文名,这样显得平等,而且有种得体的边界感。
  骆应雯这么一喊,等于是告诉了李修年自己的回答。
  “marco,”他看着那个脸有愧疚的中年男人,像在看一个普通同事,“我吃完了,不如这顿我们aa吧。”
  走进喧闹的街道,外面的世界依旧车水马龙。
  骆应雯看着红绿灯转了两次,才醒起自己忘了过马路,原本手里拿着的擦嘴纸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他连忙俯身捡起来。
  有赶着过马路的途人撞了他一下,他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周围纷杂的噪声涌进耳里。
  他忽然觉得很累,疲惫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一样,浸蚀全身。
  和最近的日常没什么两样。回家后,骆应雯洗完澡一边擦干头发,一边拿了手机出来,熟练地打开浏览器历史记录。
  荧幕的光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在看阮仲嘉小时候的演出片段。
  不仅仅是恶评如潮的那个“车祸现场”,就连那些播放量寥寥无几的,打着科普或者文化宣教旗号的陈旧影片,他一个都没有放过。
  关于“阮仲嘉”这个词条下数十页的搜索结果,他像是个备考的学生一样,全部温习了一遍。
  他甚至为此做了详细的笔记。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着他的分析:如果说阮仲嘉少年时被嘲笑的经历,对应的是周静生当下的落魄与挣扎,那么后来他受戏班器重,成为一票难求的名伶,则可以对应近日来阮仲嘉那些风光无限的饭拍影片。
  戏里戏外,难分真与假。
  只是在整理的过程中,因为太了解周静生这个角色的内核是一出悲剧,他也不免对现实中的阮仲嘉产生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担忧。
  可是转念一想,阮仲嘉不一样。
  现在的阮仲嘉,已经将一切掌握在手里,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包括自己这个不值钱的前男友。
  这样想想,好像真的放心不少。
  想通了之后,他丢开擦头发的毛巾,从包里拿出剧本,准备再仔细地研读。
  明天要拍的一场戏是周静生的父亲来看他,那是他被卖进戏班之后唯一的一次,此后他就再没有见过这个抛弃自己的生父了。
  真他妈讽刺。
  他盯着剧本上的文字,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要怎么去演?
  周静生自己是一个从来没有感受过父爱的人,好巧,他也没有。
  从前因为没有情绪可以代入,他一直都是用技巧去摸索演技的,但因为这部电影,他开始尝试投入揣摩角色,试图将自己活成周静生。
  忽然之间,他明白了为什么李修年会在今晚选择相认。
  不愧是李修年,也不愧是他的亲生父亲。
  这种为了达成目的去不择手段地利用身边人,事后再装作一副温良无害的样子,真是如出一辙啊。
  冷静下来再回顾一下今天晚上所有的对话。
  看似是李修年对他心怀愧疚,想抛出更好的机会补偿,实际上都不过是为了确保他和林孝贤的电影能维持一贯的高水准。
  对李修年而言,自己的事业才是最重要的。
  他脑海里忽然又闪过那一幅挂在食店墙上的小小字画。
  从小他的记忆力就很好。记剧本的时候,只要闭上眼睛,脑里就像有真的剧本一样,一页一页翻过,哪一句台词在哪个位置、用了什么样的颜色的记号笔画线,他都一清二楚。
  难怪那么熟悉。
  他闭上眼睛,在记忆里面将那幅字画的内容找出来,然后把另外一幅相似的画面也调取出来——那是他为了避免和李修年对视时,定睛看着的、竖着放置于台面的餐牌。
  几乎一样的话,不过是换了排版的方式,字画上是从右到左,从上往下,而餐牌上则是简单明了的竖排。
  大包易买,针鼻削铁,大钱难捞,无非微中取利;
  携子来多,携父来少,檐前滴水,何曾见过倒流。
  记忆里的每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只会滋润地上的草木,哪会反过来倒流回天上?就像父母爱子女是天性,子女对父母却凭良心。
  李修年特地选这个地方,是生怕自己没有被那些诛心的字句启发吗?
  携子来多,携父来少……
  骆应雯反复咀嚼这几个字。
  今天晚上看似平平无奇的一顿饭,实际上精彩绝伦。
  利用和算计里包裹着温情,把温情翻过来,里面竟然还藏着一把刀,就看自己心肠够不够硬,能不能抵御得住这刀尖的锋利。
  当一切分毫不差地报应到自己身上时,他才惊觉,自己当初对阮仲嘉做的事情,本质上也没什么分别。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他和阮仲嘉之间再也回不去了。
  第95章
  去蒲台岛的船晃得厉害。
  阮仲嘉从小到大也参加过不少船上的派对,对海浪的接受度还好,倒是梁文熙坐在角落,奄奄一息。
  难得见到他这副表情,阮仲嘉有点想笑。
  梁文熙抓着扶手,脸色发白:“我们还有多久到?”
  “快了,”阮仲嘉语气轻松,“你看看那边,好像可以看到戏棚。”
  梁文熙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船驶向的岛屿边缘大片岩石裸露,而在一处悬崖边上,屹立着一座戏棚。
  他冷峻的脸上竟然也露出一丝惊讶。
  “厉害吧,”阮仲嘉向他介绍,语气兴奋,“我查资料说,这个戏棚是用竹竿纯手工搭建的,今天下午就要原地拆除了。”
  “今天就要拆?!”梁文熙低呼,船身又晃了一下,他差点被甩到一边,艰难地稳住身体,“不是来看戏吗?”
  “演完啦,昨天是最后一天。”阮仲嘉笑的狡黠。
  天后诞刚过,小岛又回复了往日的宁静。
  阮仲嘉特地带梁文熙来岛上。他当时用的理由是自己的课题需要实地调查,恰好蒲台岛的天后诞有神功戏演出,为了剧团日后发展,让他也来观摩一番。
  他们在赤柱搭乘街渡——自阮英华执掌新希时开始,她的作风都是务实低调的,因此到了阮仲嘉入主,他自然也延续了长辈那一套做法。
  今日风急浪大,幸好没有停航,船还是稳稳当当地泊到岸边。
  梁文熙跟在阮仲嘉身后上岸,见阮仲嘉好像对此地很熟悉,他忍不住嘀咕起来。
  阮仲嘉却没发现他在碎碎念,径直将人带到岛上一家士多前面:“饿了吗?我们先在这里把午饭吃了吧。”
  两个大汤碗放到面前的时候,梁文熙才犹犹豫豫开口:“你很熟这边嘛……”
  阮仲嘉递了筷子给他:“还好,以前来过一次,快吃吧,这里的午餐肉很好吃的。”
  汤面很快见底,吃饱了人也松懈下来,阮仲嘉保持着与他并排的步速,冷不丁问:“阿熙,你学戏多久了?”
  今天天气不算好,天色阴沉,梁文熙也不由得受环境影响,说话就感怀起来:“五岁的时候开始拜师学艺吧。”
  “这么久啊,我也不过四岁才开始。”
  阮仲嘉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那你小时候有想过为什么要学唱戏吗?”
  “小时候爸爸妈妈工作忙,我几乎是爷爷带大的。他是个戏迷,家里收音机永远都在播粤曲,那时候我不懂唱的是什么,只觉得那个调子很特别,爷爷听得开心,我也跟着开心,”梁文熙开始回忆,“后来爷爷带我去戏院看戏,我见到台上那些大老倌,穿着大靠,插着背旗,好威风啊,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站上去,爷爷一定很高兴。理由很简单,没什么大志向。”
  两个人沿着山径往上走。
  “简单才好,”阮仲嘉轻声说,“简单才长久。然后呢?”
  “其实我读书成绩也不错的,”梁文熙罕见地露出腼腆的笑容,“爸爸妈妈想我专心读书,我又喜欢唱戏,每日上学跟打仗一样,下了课急急忙忙赶去学戏,后来大了点,接到散活,又要抽时间去演出,因为请的假太多,差点留级。
  “很累的,十几岁的年纪,同学放学了都去逛葵广、旺中,而我就背着行头和剧本辗转于戏棚之间。
  “家里阳台上除了晾衣服,还养了一缸鱼,好不容易扒出一块空地放了架扬琴给我定调,我每日就在那里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