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们不敢动我,可不会放过沈莬这个庶民。”
  熊铁山等人敢在京城最大的酒楼,光天化日之下胡作非为,想必为首那人定是来头不小,也不知穆彦珩能不能压得住他。
  但现下他们别无选择,只得一试:“好!”
  待到两人折返回来,大堂已没了打斗声,只剩满堂的断壁残垣。见此情景,穆彦珩心如擂鼓,强烈的不安感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沈莬!”
  两人刚转过楼口,便见熊铁山一拳如铁锤般狠狠捣进沈莬腹中,后者闷哼一声踉跄数米,而后一口鲜血自喉间喷涌而出。
  穆彦珩目眦欲裂,冲上前将已经不省人事的沈莬楼进怀里,恨不得将熊铁山碎尸万段:“熊铁山,本世子定要你人头落地!”
  熊铁山没想到穆彦珩二人会折返回来,有大哥撑腰也丝毫不惧他们,只一心想将沈莬弄死:“是他暗算我在先,老子报仇天经地义!”
  韩霖仔细查看沈莬身上的伤口,待看到已呈紫黑色的双臂创口时,不由惊呼:“世子!沈莬的手臂中毒了!”
  “谁下得毒?解药呢!”穆彦珩将沈莬放到韩霖怀里,扑过去揪住青衣男子的领子,“是不是你?给我解药!”
  “是我。”手下想上前将穆彦珩扯开,被青衣男子挥退,他将穆彦珩的手拿下来,动作甚至可以称得上轻柔,“文信侯世子,是吧?”
  “我可以卖你个面子。”青衣男子对穆彦珩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斯文的模样与攻击沈莬时的狠戾判若两人。
  “是你的人暗算我的人在先,总得付出些代价。”纵使知道了他的身份,对方仍不将他放在眼里,甚至不屑自报家门。
  那便是无法和谈了,穆彦珩将随身携带的匕首不动声色地送到掌心,借着广袖的遮掩捏在手里:“什么代价?”
  青衣男子好整以暇地抿了口茶,如同施舍般丢给穆彦珩一个药瓶:“要么废了他双臂,要么他退出解试。”
  京城及周边排得上号的武人哪个他不认识,沈莬这样的生面孔在这个时间出现在京城,只可能是武举考生。以他的身手,今后必成威胁,不如先下手为强。
  穆彦珩将滑落在地的药瓶捡起:“我怎么知道这个药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可以选择不信,他的双臂废了一样不能参加解试。”
  他们确实别无选择,穆彦珩拔掉瓶塞,忙将药粉撒在沈莬伤口上。
  “那就是你帮他选了放弃解试,你们最好说到做到,否则后果自负。”青衣男子起身掸了两下袍子,而后一抬手:“我们走。”
  青衣男子带着手下行至门口,正巧与匆匆赶来的孟承煜打了个照面。
  孟承煜看清青衣男子的面孔,下意识地错身让道,后者则连一个眼神也不曾给他。
  进到大堂,目之所及皆一片狼藉,时值正午堂内却一个食客也无,孟承煜不由大惊。待在西北角看到穆彦珩等人,更是惊恐万状:
  “怎么回事?沈莬怎么伤成这样?”
  穆彦珩搂着沈莬,眼里滚着热泪,颤着声多一字也说不出:“快叫大夫!”
  将沈莬安置在九霄楼的客房内,还未将大夫请来,他已先醒了过来。
  沈莬未醒穆彦珩尚且能忍住不哭,沈莬一醒,他便顾不得韩霖在场,抱着沈莬不住抽噎起来。
  “嘶——”只他这一扑,碰着了沈莬挨了熊铁山一记重拳的腹部,听到沈莬疼得抽气,穆彦珩又忙将他松开,慌里慌张地要脱他衣服看伤处。
  沈莬将他的手按住,故意叫了声韩霖:“韩兄抱歉,你的接风宴只有改日再吃了。”
  “你还有心思想这个!”韩霖本想在床沿坐下,方便和沈莬说话。见穆彦珩哭得软倒在沈莬怀里,只得拖了把椅子坐到边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赴京途中遇到一恶徒,起了点争执,没想到今日正巧撞见。”
  沈莬的为人他自是信得过,说什么便是什么,只现下棘手的是惹到了那恶徒背后的靠山:“也不知那穿青衣的人是何来头,竟连世子也不放在眼里。”
  “青衣?先前在大堂领着一帮人出去的那个吗?”孟承煜领着大夫进屋,正巧听见他们的谈话。
  见韩霖点头,孟承煜的脸色陡然难看起来:“他是当朝丞相的庶子,名唤霍天行,出了名的暴戾恣睢,你们竟与他结下了梁子?”
  当朝丞相霍启权倾朝野,连陇轩帝都要忌他三分,难怪他的儿子这般嚣张跋扈。
  大夫检查完沈莬的伤势,给出外敷的伤药,又给开了有助伤口愈合的方子:“其他皆无大碍,只这双臂短期内中毒又解毒,受药物刺激太大,需得静养一段时日才行。”
  闻言众人脸色皆变,不待沈莬开口,韩霖忙追问道:“可能拉弓射箭?”
  “不可,若不好好修养,怕是会留下病根。”大夫将药方交与孟承煜,“老夫告退。”
  “你们也出去,我有话要跟沈莬说。”穆彦珩将韩霖和孟承煜一并遣走,而后脱了沈莬的衣服替他上药。
  “你可有听到霍天行提的条件?”
  “什么条件?”沈莬在挨了熊铁山那一拳后便已昏迷,自是没听到。
  “要么不给解药废了你的双臂。“穆彦珩正给沈莬左臂上的刀口上金疮药,“要么你退出解试。”
  “我不会退出。”沈莬连一丝犹豫也无。
  穆彦珩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眼看他:“可我已经帮你选了,我拿了解药。”
  “除非他杀了我,不然我不会退出。”
  “沈莬!”穆彦珩放下药罐,抓起沈莬的左臂将伤处递到他眼前,“这次是双臂,下次呢?你真的为了武举,连命都不要了!”
  “霍天行的目的根本不在替熊铁山出头,他不过借个由头设计你退出武举!”
  “我知道。”沈莬将他拉到跟前,用指腹拭着他不断涌出的泪,“但我不会放弃。”
  “哪怕丢了性命?”
  “哪怕丢了性命。”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穆彦珩绝望地捶打沈莬的胸膛,“你就这么想做官吗!”
  沈莬任他捶打,等他哭得疲软,又将他揽入怀中:“别哭了,别哭。”
  “我们回荆州好不好?回了荆州,有我爹护着,再无人敢动你分毫。”
  “彦珩。”沈莬将他扶正,让他看着自己,“每个人活在世上都有必须要做的事,这些事不做也许不会死,但会变成多年后的遗憾,折磨自己一辈子。”
  “你可有非做不可的事?”沈莬亲他的额头、被泪水浸湿的眼睫,还有眼下那颗小痣,“不做一定会后悔的事?”
  当然有,那便是和你在一起。
  我非要和你在一起不可。
  若是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宁愿去死。
  “你要是有这样的事。”沈莬又去亲他的鼻子、脸颊和嘴巴,“一定要告诉我。”
  沈莬一路吻下去,最后一吻落在穆彦珩喉结上,每一下都轻柔珍重,好似对他无限疼惜:“我一定会帮你实现。”
  沈莬将脑袋埋在穆彦珩颈间,他现在急需穆彦珩的味道缓解痛楚:“你想做的事,便是我想做的事。”
  “我们一起做,再难的事也会变得容易些。”
  穆彦珩已哭得不能自已,沈莬有多温柔,他就有多坏。
  沈莬这时候还想着帮自己,他却将那封暗示落榜的信揣在身上多日,随时想找机会送出去。
  “怎么哭成这样?”沈莬不知穆彦珩为何哭得这样厉害,见他落泪自己总是舍不得,“别哭了,你莫不是鲛人化的妖精,怎的眼泪这样多?”
  “我不会死的。”沈莬一边替他顺着后背,一边递茶给他喝:“我还想等完成非做不可的事,便带你去看遍世间美景,你不总说穆夫人不准你出门吗?”
  “沈莬……沈莬……”穆彦珩不停叫着他的名字,他叫一遍,沈莬就应一声。
  沈莬抱着他,就像即将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也许不会好过多少,但至少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我会帮你……”穆彦珩抽噎着,“我帮你。”
  如果连自己都不帮沈莬,还有谁会帮沈莬呢?
  沈莬突然笑了:“你只要陪着我就好,什么都不用做。”
  只要别离开我。
  穆彦珩下定了决心,也哭够了,自己用袖子将眼泪擦干净,继续替沈莬上药。
  “你的手臂怎么办?大夫说要静养。”
  “无妨,只要能先撑过解试,之后的省试要到明年二月。”
  “如果……我是说如果。”虽然他也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沈莬现在的情况也实在不容乐观,“如果解试落榜了,你待如何?”
  “那便是我技不如人。”沈莬忍不住上手揉穆彦珩发红的眼角,跟他在一起后怎么总是哭呢,“怨不得别人。”
  “那你之后会作何打算?”
  虽然明知这么说穆彦珩会伤心,但他不想骗他:“会去参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