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方才在病房里就争执不休,也不嫌丢人,真叫老人寒心呐。依我看,就该每个人都一分不给。”叶书霖愤愤不平。
  江律深心头涌上一阵唏嘘,对他人的家事他无权评头论足,但对于已故之人的敬畏与怜悯油然而生。
  江律深还从叶书霖低落的话语中捕捉到另一个关键信息。
  “院长为什么突然找我妈?什么时候去的?不是和他说了病情先瞒着吗?”
  江律深皱眉问道,为照顾母亲的情绪。太多病人不是死于疾病,而是郁郁而终。忧愁烦闷的情绪无法排解而最终撒手人寰。
  院长和他答应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找母亲去了。
  叶书霖摇摇头,实话实说:“刚刚我看望阿姨的时候张医生就来了,不过至于原因我就不知道了。”
  张医生是宋安茹的主治医生。
  “谢了。”江律深回道。此刻,方才摆乱的眼镜架子已经端端正正地架在了鼻梁上,他又恢复了清冷端庄的江律深模样,“我去看看情况。”
  “好,律深哥,我也先走了。”
  江律深与叶书霖道别,还没拐过转角,江母就回来了。
  宋安茹这一个月来,被病魔和生活的压力困扰,脸上尽显疲态。今日,她阴霾的面容忽然洒下来一线阳光,温暖得皱起的眉眼都舒展开,可谓是容光焕发。
  江律深忙小跑上前,却在间隔几尺的距离又停下:“妈!您方才去哪儿了?”
  子女不该嫌弃父母的唠叨,他们幼稚时总是抱怨家长重复的啰嗦。
  都说长大后都会成为自己最讨厌的人,江律深在这句话上也不免落俗。明明知道母亲去了哪儿,可见面第一句话,他还是问了一遍。
  宋安茹满面红光:“律深啊,院长刚才和我说国外有个专家下周正好要来这家医院交流,他对我的病很有经验。还说啊,要给我免费做手术。”
  “专家的号多难约啊,价钱更别提,国外的专家我们家庭更是担负不起……”
  宋安茹一脸激动地和江律深说起方才院长和她商讨的事情,幸福地认为幸运降临到了自己的头上。
  可江律深却皱着眉深思——这个事情太不符合逻辑了。
  一个国外来的专家恰好来医院交流,并主动承诺治疗母亲。
  没有这样的道理的呀。
  他与这位传说的院长拢共就没见过几次面,究竟是为哪般?
  “律深,律深。你有在听吗?”宋安茹叫住魂不守舍的江律深。
  江律深收敛了表情,将疑惑和忧愁都隐藏,不希望母亲也为此分忧。
  “我只是在想要怎么感谢他们。”
  “是啊,而且他们帮助了我们那么多,我们该尽的礼貌还是要有。律深,一定要多多谢谢院长啊。他和我说起你,说他算是你的学长,听说你在学校……”
  宋安茹一脸骄傲,江律深从小到大就不用他操心。
  丈夫早亡,她一个女子拉扯儿子长大确实不易,但这个儿子像是上天送给他的宝贝,她没有见过比他更听话省心聪明的孩子了。
  “知道了妈,这些我都打点的,你放心吧。”
  江律深心想:院长怎么会知道他的情况,他们根本不熟悉。但还是动作轻柔地扶着母亲躺回了病房。
  这是个三人间。本来病房就不会多闹腾,今日却格外安静。平日里01号床总是拉上隔帘,今日不知怎得,掀开了一点儿,病床上也是空荡荡的。
  宋安茹狐疑:“老伯去哪儿了,他又没人陪的,等会跑丢了怎么办。”
  这个单身汉老伯孤苦伶仃,来住院却也没儿女陪护。宋安茹瞧着心疼,可自己也是病人,自然帮衬不了多少,但唠嗑解闷还是可以的,两人因此熟悉不少。
  平日老伯就只是躺在床上,单薄的身影孤零零,很少离开这狭小的病房。
  江律深心想:确实是跑丢了,而且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一阵缄默,沉痛的消息不知该怎么说出口,只是放下手在江母手背上拍了拍,面对母亲疑惑不解且又有些震惊的眼神里迟疑地点了点头。
  宋安茹眼眶颤抖,不可置信地又扫了眼隔壁的病床。
  “方才的事吗?”
  “嗯……”
  江母手掌冰凉,怔怔地自言道:“我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昨夜他是说不舒服,今早我见着感觉气色好了不少……”
  宋安茹反应过来这是回光返照,哑住声,不再多说。
  江律深低头静默几秒,中止这个悲伤的话题:“妈,睡一会儿吧。”
  宋安茹怔怔地顺着江律深的话躺下了,望着洁白的天花板阖上了眼,但思绪万千……
  江律深等母亲睡下后就来到院长办公室,卷起指腹轻轻扣扣门,无人响应。
  他吃了个闭门羹,只好离去。
  可内心的疑惑却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回病房的时候,江律深见三三两两的人拍着分诊台的玻璃叫嚷,非要医院赔钱,大声哭号 “没家属签字就不全力抢救,是草菅人命!”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叶书霖与一众医护人员焦头烂额,努力安抚,却适得其反,那群人叫嚷地更大声了。
  其中一位油光满面的男子突然暴起,抡起巴掌就要往叶书霖脸上招呼。叶书霖被人包围着,根本躲不开,也无法进行反击,认命地闭上眼……
  想象中的疼痛迟迟不落,叶书霖睁开眼,就见一道高瘦的身影站在了他面前,抬手抓住了对方的小臂。
  “痛!”男子发出杀猪叫。
  江律深没有松手,微微抬眼,带着一丝睥睨的神色扫过几人:“听我说几句话再闹也不迟。”他的气场很稳,家属的叫嚷竟下意识停了半拍。
  “我在这急诊室实习过一年,比你们清楚这里的规矩。” 江律深目光扫过几人,“老人昨夜疾病突发,没家属签字,医院能做的基础急救全做了——要是贸然开胸手术,不仅违规,出了任何意外,你们现在闹得只会更凶。”
  其中一个儿子伸手就要推他,江律深侧身轻巧避开,手腕顺势轻轻按住对方胳膊,力道克制却让对方动弹不得,语气依旧平静:“文明点,动手解决不了问题。”
  这一下分寸刚好,既没伤人,又显露出底气,家属的气焰瞬间弱了大半。
  “你们从没来看过老人,现在人没了第一反应是要钱,不是奔着尽孝来的吧?” 江律深这话戳中要害,家属们脸色瞬间青白交加。
  他斯文地推了推眼镜,又补了句,“真要讨说法,走医疗鉴定和法律途径,医闹不仅没用,还得担法律责任。”几句话条理清晰,既带着专业底气,又透着不容置疑的魄力。
  家属们面面相觑,再没了之前的嚣张。
  江律深见状,朝旁边的医务科主任点头示意,转身便默默退出了人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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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章 天上馅饼
  医院的病床没有空着的道理,第二天又有一个人入住,是位年迈的老奶奶。不过与上一任孤苦伶仃的老爷爷不同,这位老人家自打入住,就数不清的儿孙就来探望照顾。
  各式各样的人进进出出,才一个上午,江律深就看花了脸,人都记不住。
  有些许吵闹,江律深拉上了隔离帘,两人安安静静地待在里面。
  宋安茹躺在病床上,江律深躺在一旁的折叠床上。
  折叠床自然睡得不舒服,硬邦邦的,面积还小。更何况江律深身高直逼190,大个子艰难地缩在一团,看着倒显得有些委屈。
  江律深卧躺着,举着手机,洁白的光投射在高挺的鼻梁上,细长的睫毛与镜片的反光遮挡眼神,显得神秘莫测。
  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屏幕一侧——他已经盯着与沈序的聊天框许久了。
  界面的最后一条信息还是停留在两人昨日不到两分钟的语音通话,瞧着孤零零的。
  昨夜沈序不舒服,他开了药就走了,虽说两人难得相处得不算糟糕,但结尾还是有些古怪。
  也不知道今日沈序好点了没,一向马虎的沈序会不会连药都吃错了,今日会不会起来吃早饭,陈叔今天上班了吗。
  今日沈序已经在江律深的头脑里跑了好几圈。
  远处的沈序背后发凉,打了个喷嚏。
  江律深思索再三,还是觉得自己要尽一下工作义务,编辑好了分寸感十足的消息:“今日身体好些了吗,记得饭后按时吃药。”
  他说服好自己,坦坦荡荡发送了。
  “律深,你在和谁发信息啊,笑得这么开心。”
  宋安茹冷不丁问道。
  江律深慌乱地放下手机,撞上了母亲好奇的目光,一时有些心虚。
  他摸了摸鼻尖:“没啊,刚刚在看新闻。”
  “哦,这样啊。”宋安茹一脸不信的神情,但语气温和。她是个开明的女人,不仅不掺和小辈们的儿女情长,甚至连江律深是个同性恋都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