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从自己的缺陷逃离无疑是一种背叛,而背叛者必然付出代价。
  这个在神话中重复的箴言命运般地在二十一世纪初重新上演了一遍。
  代达罗斯的飞翔中失去了他最爱的人,普罗米修斯的事业被弟弟——奇妙的是神话里他是动物的创造者。另一位杰出的发明家,另一位背叛者——埃庇米修斯毁于一旦。
  但本该对这些东西了若指掌的歌德却还是一头栽进了这个坑里。
  “一只孤独的狐狸。”薄伽丘说,“北原总是喜欢这么称呼他的这位朋友。他狡黠得让人感觉真的有点笨。”
  蜷缩在角落里的狐狸,永远在安安静静地看着矢车菊蓝色小花的狐狸,喜欢甜滋滋味道的狐狸,离别的时候连挽留的话都笨拙的狐狸——怎么会有人孤独到外表都麻木和满不在乎的同时,还有一颗正在抽搐的心?
  窗外的北原和枫微微侧过头。他突然有点感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在当初用灵魂的姿态陪了对方最后一段路,看着对方的灵几乎是满怀轻松地消散在身体里。
  歌德没有灵魂留下来。他在这个世界上惶惑不安了很久,这位超越者在天平的两端,属于过去的同时属于未来,唯独不属于现在。
  是的,他的朋友早早离开了,他的理想也显得有点不切实际。他被夹在世界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走,只能默默地想自己的事情。就像是被捆在山崖上的普罗米修斯,秃鹫一口口地吃他的心。
  最后的几年对于这只灰狐狸来说活得太过于痛苦了。
  北原和枫想,他肯定不愿意在这个世界上多停留一会儿。
  但旅行家敢肯定,在最初创造出一个新生命的时候,歌德大概并没有想太多东西。没有想那些前辈们的命运,没有想自己的遭遇。
  他只是因为朋友都离开了他的身边而突如其来地孤独起来,于是就缔造了这样的一个生命——带着一点点期待的色彩。
  不过,神最开始造人,是不是也有原因是只有神明的世界太不热闹,太过孤独?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是不是说要写歌德来着?糟糕,我的记忆好像越来越差了(头疼)
  这一章因为歌德我最初的设定和「工匠」的神话原型有关,所以解释起来有点难度。希望大家能听得懂我的分析。
  第37章
  ◎在彼此生命中生活的人们(上)◎
  1
  歌德是一位炼金术师。家族继承的。
  这个还算是稀少的职业给歌德的童年和少年生活都带来了不可估量的影响——准确的说,在歌德正式上中学前,他就在家庭教育的影响下,开始一手拿着《翠玉绿》抄本,一手尝试着创作一个可以帮自己解决吃饭问题的泥偶了。
  当然,这种影响也反应到了三观方面。
  “炼金术是一种很有用的东西。”
  他在第一次把康德带到自己家里面的时候,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然后歌德就从自己家里的柜子里拿出了一瓶灰褐色的、涌动着古怪泡沫的药水,塞到对方的手心里,用真切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朋友。
  “给,治感冒用的。”他用欢快的语调说。
  歌德很喜欢康德。
  这种喜欢来源非常复杂。可能是因为康德平时看上去很认真很安静。可能是因为对方看上去小小一只的非常可爱。可能是对方的思维方式比周围一群中学生成熟太多。可能是因为他单纯不爽周围人对康德的冷霸凌……
  但不管怎么说,歌德自己挺喜欢对方的:尤其是别人欺负对方的时候,他可以跑过去张开手臂,像是保护小鸡仔一样把人护在后面,看样子简直是帅气死了!
  歌德感觉这很好地满足了自己的表现欲与没有地方发挥的保护欲。
  ——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和康德很熟了。
  于是在某次看到康德没带雨伞,打算走路回家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把人拽到了一边,用外套裹着拽到了自己家里,并且向他展示了自己最新改造的感冒药剂配方。
  “很厉害吧?”歌德得意洋洋地说道,活像是一只尾巴摇成风车的狐狸,很难判断他和一只狐狸犬之间有什么区别。
  康德先是看了看药剂,然后看了看歌德,最后面无表情地推了下眼镜。
  “你谁啊?”
  2
  康德是一位中学的学生,尽管他不是很想来上这个学。
  不过这个学校似乎也不怎么欢迎他。
  康德懒得去猜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太过于一丝不苟的态度和优秀的成绩。可能是因为他是一个喜欢把时间掐得按秒算的强迫症。总之他快速地成为了这个班级里面最格格不入的人,然后就理所应当地变成了被所有人「另眼相待」的对象。
  反正就是这么几种原因,毕竟小孩子的心思也就这么简单。
  康德也不在乎这种事情,或者说,整间教室里面最吸引他的东西就是每天中午那个叫做歌德的家伙在教室里打开的盒饭。
  里面有罗勒叶炖牛肉,还有煎得香喷喷的香肠,一杯牛奶和一罐子果酱与黄桃罐头,甚至还码着好几根抹上蜜汁的金黄色鸡翅。
  康德忍不住朝着歌德的方向看了一眼,注意到了对方今天的午餐多了五只被炸得很棒的基围虾——然后飞快地把自己由酸奶、沙拉与炸土豆与猪肉组成的盒饭吃完。
  希望那个家伙能把自己吃撑死。
  康德用叉子狠狠地戳了戳盒饭的底部,难得怨念地这么想到。
  然后他就发现这个午饭很好的狗大户还很有无处宣泄的正义感和保护欲,每次有人呛自己,都要跑过来和母鸡似的张开翅膀把他护住。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很帅吧?
  康德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感觉自己遇到那种很特殊的傻子了。
  忍不了……算了,仅限于此还能够忍受。
  康德觉得自己是一个宽宏大量的人。但他还是忍不住思考起了未来是不是应该改造一下自己的形象,融入一下集体。
  这样会不会遇到乱七八糟的事情的可能性会少一点?他这么想着,难得有了一点期待。
  然后他就在两周后,因为没有带伞急着按照时间回家,半路被歌德提溜走了。
  ——所以为什么还会有人半路突发奇想地要把同学带回自己家啊!
  康德有一瞬间感觉自己被对方身上恐怖的自来熟气息深深震慑了:总之不可能是他努力挣扎了但是没有能力挣脱,就这么被带回了对方的家里面。
  里面传来了醋闷牛肉的鲜美味道。
  康德:“……”
  他淡定地无视了来自身边的人类所发出的聒噪噪音,低头看了看手表,好的,今天肯定没有办法按时回家了。
  那就在这里吧,说不定能吃到一顿味道还不错的饭。
  就在思考醋焖牛肉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手被对方拽起,然后被塞了一个冰冰凉凉的瓶子。
  康德下意识地看过去:灰褐色的,翻涌着意义不明的泡沫。
  “治感冒用的。”
  对方看起来很高兴,灰色的眼睛亮闪闪地发着光,康德能在其中看到属于自己的影子,无比清晰:“很厉害吧?”
  他沉默了一下。
  “你谁啊?”
  我们两个熟到了可以让对方吃不知名药剂的地步了吗?
  然后他就发现对方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自己,灰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一只被人骂了的狐狸,呆乎乎的,委屈得要命却连反击都没有。
  等等,所以为什么要委屈?
  康德微微皱眉,发现事情并不简单:难道他真的觉得他和自己很熟吗?
  算了,不管了。
  他看了看表,吃饭的时间已经快要到了。于是干脆朝对方伸出手,握住对方的手掌,用没什么表情的一张脸看着对方。
  “走吧,吃晚餐。”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
  康德觉得这也是最后一次。
  ——直到第二天,他看到眼睛亮闪闪的歌德凑到他的面前:“伊曼努尔,今天和我一起吃饭吗!我做了醋闷牛肉!”
  康德安安静静地盯了对方几秒。
  “好。”
  第三天。
  “酸菜烤猪肉!土豆泥和酱汁很好吃的!”
  “嗯。吃饭别说话。”
  第四天。
  “我们家的特色鱼肉杂烩,要尝尝吗?”
  “可以。”
  第五天。
  “这是牛肉卷……”
  “味道挺好的,腌黄瓜的味道不错。”
  ……
  第二周的星期三,歌德把自己家的坩埚搞炸了,灰头土脸地没有来上学。
  康德看着空无一人的边上沉思了几秒,又看了眼自己今天朴素的配餐,想了想,回忆着歌德告诉自己的号码,给对方拨了个号。
  “喂,在吗?今晚我去你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