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只有清晨的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邺公书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件紫色衬衫,他的喉结似乎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最终咽了回去。他移开视线,望向校门内,摸索着从帆布袋侧兜里掏出一盒药,递给原柏。
  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递一件寻常物品:“看你上次腰不太舒服,这个止痛贴,效果还行,副作用和味道也小,贴上能缓解点。”
  他没有说“休息室里”,也没有提任何关于狼狈或挣扎的字眼,只是点到即止地提了“腰不舒服”。
  原柏看着递到眼前的药盒,手指蜷缩了一下,拒绝的话在舌尖打转,但腰部的不适以及邺公书那坦然平静、不带丝毫怜悯或逼迫的眼神,让他最终没有说出口,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接了过来:“谢谢。”
  “不客气。”邺公书应道,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转瞬即逝。
  他将整个帆布包递给原柏:“里面是一些我们学校的资料,这盒止痛贴……也可以放在里面。”
  远处的大巴已经可以看到轮廓,两人停止了交谈,静待接下来的勘测。
  南方的春日难得有晴天,久违的阳光穿过老式窗户上的压花玻璃,将一道道明亮的光柱投射在磨得光滑甚至有些凹陷的地板上,形成一片片斑驳跳跃的光块。
  邺公书正站在队伍最前方,专注地向众人介绍旧校区各个功能区的现状、缺陷,以及孩子们在学习和生活中遇到的实际困难。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楚,对每一个角落、每一处细节都了如指掌,专业素养展露无遗。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移动,最后,总会若有似无地落在站在人群稍后方的原柏身上。
  他还是无法忽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原柏穿除了黑白灰三色以外的衣服。尽管原柏的脸色依旧苍白,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但这件带着旧日印记的彩色衣衫,却奇异地为对方增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淀的华贵感。
  原柏昨晚几乎无眠,今早也没有吃早餐,身体的不适让他不得不强打着精神,努力集中注意力;对于他而言,春天并不是什么好的季节。它预示着情绪的更容易起伏不定,更预示着那顽固的消化道溃疡进入了活动期;更何况……那个沉甸甸的日子,也近在眼前了;身体的疲惫与内心的阴翳叠加,让他感觉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他们来到了感官训练室,这里光线昏暗、空间狭小、设备陈旧,存在着老师们在布置上下了很多功夫、用了很多巧思也没办法弥补的设计缺陷。因为时间久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陈年颜料混合的怪异气味。
  就在这时,一个大约五六岁、穿着蓝色条纹t恤的小男孩,似乎被突然涌入的陌生人打扰,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他脱离了老师的引导,低着头,嘴里发出无意义的音节,双手在空气中无意识地抓挠着,脚步踉跄地朝着人群方向撞了过来。
  好巧不巧,他撞向的正是站在边缘、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原柏。
  原柏本就强忍着不适,猝不及防被撞了一下,身体猛地一晃,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才稳住身形,手中的本子和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然而,小宇并没有停下,他似乎被原柏身上某种气息吸引了,又或者只是单纯地需要一个支点。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伸出小小的、还有些脏兮兮的手,一把抓住了原柏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腕。
  原柏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下意识想抽回手,但小宇抓得很紧,也不知是出于本能的好奇,还是对自闭症儿童对纹理的刻板兴趣,小宇反复摩挲着护腕,护腕下的伤疤也被一次又一次地反复碾压着。
  巨大的惊恐将原柏包裹,思考能力也随之被剥夺,他甚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宇的动作,而不知该做什么反应、也做不出任何反应。
  小宇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这个新奇的护腕上,他似乎想更仔细地观察,将那个黑色护腕用力地扯了下来。
  用以补光的惨白日光灯下,原柏右手那道扭曲狰狞的银白色疤痕,如同一条盘亘在苍白皮肤上的银蛇,毫无遮掩地暴露了出来。
  第20章 19
  恐惧和羞耻感让原柏动弹不得,他最想隐藏的、最丑陋的部分,就这样暴露在一个陌生孩子的触碰下,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试图抽回手,孩子纯真固执的目光却好奇地盯着他手背上那道扭曲的“纹路”,甚至还用小小的指头摸了摸那凸起的疤痕。
  “啊……啊……”小宇发出模糊的声音,没有害怕、没有吃惊,只有单纯的好奇。
  没有得到回应,小宇的声音更加高亢:“啊——啊——”
  已经有旁人开始侧目,带着孩子们在这间教室活动的老师也赶了过来,原柏终于反应过来,用左手死死地捂住自己暴露的右手手背,小宇被这突如其来的力度所惊吓,发出一声短促地尖叫。
  “小宇的情况有点特殊,杨老师可能一个人应付小宇有点吃力,我去帮忙安抚一下孩子。”邺公书停止了介绍,朝所有人歉意一笑。
  “对不起对不起!”赶到的老师慌忙道歉。
  邺公书从人群前方走了过来,他朝那位老师笑着点点头:“杨老师先回训练室吧,其他孩子没有老师看着不安全,这里我来处理。”
  那位老师不安地点点头:“那就麻烦邺老师了。”
  邺公书顺势弯腰,极其自然地捡起了原柏掉在地上的速写本和笔,他没有立刻递还给原柏,而是用身体不着痕迹地挡住了其他人可能投来的探究目光。
  他的手轻轻覆盖在了小宇抓着原柏的小手上,没用多少力度,却足够温暖。
  邺公书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小宇齐平,他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小宇,你抓疼叔叔了。老师记得你最喜欢吃小蛋糕了对不对?你先松开好不好?老师带你去吃蛋糕。你要是跟叔叔道歉,老师让厨师给你多加一块好不好?”
  自闭症孩子的高专注度无处不在,当他发现符合自己偏好的物体时,就会被强烈地吸引,进而陷入沉浸状态;而自闭症干预产生效果的原理是,当外部指令的吸引力高于眼前事物时可引发任务切换。
  食物在自闭症干预体系里被定义为一级强化物就是这个道理。
  蛋糕的吸引力果然比护腕和伤疤大,小宇手上的力道松了。
  “没事吧?”邺公书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原柏惨白的脸、额角渗出的冷汗和那只被触碰后仿佛被灼伤般微微颤抖的右手,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担忧。
  “啊……啊啊。”小宇似乎想说点什么,但退化的语言能力让他无法表达。
  “没……没事。”原柏的声音干涩,他看向小宇,勉强扯出一个微笑,“我没事。”
  看着原柏在状态如此糟糕的情况下仍旧想别人,邺公书心下一阵酸涩,但他不能沉迷在情绪中。
  “你的脸色很不好。你留在这里,接下来的数据记录让你的助手来。”邺公书陈述了事实并迅速做出安排,这样既照顾了原柏,又不影响效率。
  说完,他没有给原柏拒绝的机会,将笔记本和笔放在桌上后立即站起身,将小宇交给了同事,同时嘱咐对方马上带小宇去吃早点的小蛋糕,随后转身对其他人说:“我们继续去下一间教室,这里是改造的重头,原设计师暂时留在这里补充一些尺寸数据和改造方向。”
  他的安排合情合理,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人群跟着邺公书向下一间教室走去,嘈杂的人声渐渐远离。
  原柏依旧僵立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原本在这里的老师学生已经离开,教室只剩原柏一个人。
  他犹如刚被从冰窖中捞出来一般,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就算靠在墙上也无法平复半分,他又一次,在邺公书面前,暴露了最不堪的自己。
  小宇那带着纯粹好奇的触碰感,温热的指腹滑过凸起疤痕的触觉,像烙印一样挥之不去;还有周围那些瞬间聚焦过来的、混杂着惊愕、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怜悯,他根本不敢看的目光,如芒在背。
  他猛地闭上眼睛,试图将这些画面和感觉驱逐出去。
  但没有用,闭上眼睛后,其他感官更加敏锐,他听到了自己心脏的跳动声,一下又一下;紧接着是自己呼吸声,他的鼓膜像被堵住了一般,每一次杂乱无序的呼吸声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皱了皱眉,以为是刚才惊吓过度加上没休息好的缘故,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异样的感觉。
  他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但只能努力压下心头的烦躁和一丝隐隐的不安,他还有工作要做。邺公书让他留下来补充方案,他需要专注。
  周围不再安静,“嗡嗡”声占据了耳道,但那声响时有时无,倒也尚可忍受。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间昏暗的屋子里待了多久,只是机械地、徒劳地重复着测量、记录的动作,试图用工作来麻痹自己,顺便对抗耳边越来越明显的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