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终于,在标注一个插座高度时,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猛地一黑,不得不伸手撑住墙壁才避免摔倒,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让他干呕了几声。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脸色白得像纸。
  耳鸣声越来越尖锐,让他再也无法集中注意力,他伸手在耳根处揉了几下,试图做出一些微不足道的对抗。
  就在这时,感官训练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光线猛然从门口泻入。
  “原设计师,其他人都在食堂了,我来找你吃午饭。”是邺公书。
  然而,这声音传入原柏的耳中——右耳只剩一片死寂;左耳的情况也不妙,声音像是从遥远的水下传来,模糊、扭曲,只能勉强分辨出音节。
  邺公书的表情猛然凝固,因为他看到转过头来的原柏眼神里只有困惑和茫然,对方盯着他的下半张脸,仿佛在努力辨认着什么。
  “原柏?你怎么了?”
  原柏看着邺公书开合的嘴唇,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像是在努力辨认,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好……”
  一个字刚出口,原柏惊觉自己的鼓膜仿佛被棉花塞住,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用怎样的声线、怎样的音量说出这句话的。
  他不愿更失态,只得深吸一口气,翻开笔记本空白的一页,拿起笔,缓慢地写下:听不见,好像聋了。
  是突聋。邺公书立刻下了判断。
  “什么时候开始的?耳鸣吗?现在感觉怎么样?头晕吗?”邺公书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快,但他立刻意识到原柏听不见,他强压下翻涌的惊骇和心疼,迅速调整,拿出手机写下这行字。
  原柏看着那行字,眼神里的茫然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认命般的平静。他微微点了点头,肯定了邺公书的猜测,然后在纸上继续写:还好,缓过来一些了。
  写完,他像是耗尽了力气,手指无力地松开笔,任由它滚落在地。他再次抬手揉了揉右耳,身体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着,那层强装的平静硬壳下,是无法掩饰的脆弱和对这无声世界的巨大恐慌。
  “必须马上去医院!”邺公书将手机递到原柏面前,佐以斩钉截铁的口型和手势,“黄金时间很短,不能耽误!”
  就在他准备下一步动作时,一只冰冷而颤抖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绝望的阻拦。
  邺公书愕然抬头。
  原柏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抬起头,那双被茫然和恐慌占据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燃起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抗拒,他用力摇头,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神里充满了对“医院”这个词汇本能的、根深蒂固的恐惧。
  他想说话拒绝,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更用力地摇头。他松开抓住邺公书的手,再次急切地抓过速写本和笔,因为用力,笔尖几乎戳破了纸张,他颤抖着写下潦草而带着强烈抗拒的字:可不可以不去?
  “不行!”邺公书几乎要吼出来,但他强行将说出口的话压下,手指飞速在手机上打着字,用口型和文字表达着不容商榷的坚决,眼神里是焦急和心痛的交织,“必须去!这关系到你能不能恢复听力!原柏!看着我!这很重要!”
  原柏提起笔,想写点什么,最终还是放下了。
  邺公书想起原柏身上的疤,想起五年前那场全貌不被他所知的变故,他眼神复杂,有心疼,有焦急,但更多的是不容动摇的决心。他蹲下身,没有再去碰触原柏,也没有再用手机传达他的意思,只用最清晰的口型和最郑重的眼神,一字一顿地传达:
  “别、怕。”
  “我、陪、你。”
  “下、班、时、间。”
  “从、楼、梯、直、达。”
  “不、会、有、人、发、现。”
  “我、会、处、理、一、切。”
  理性和感性在撕扯,但耳朵的不适让原柏思考不了太多,他最终没再抗拒,任由邺公书安排。
  第21章 20
  没接收到明确拒绝的信号,邺公书立刻行动,他拉着原柏,沿着通往内部员工区域的僻静走廊快速穿行。他的步伐很快,却又照顾着原柏腰部的旧伤和此刻的虚弱,尽量让对方借力。
  阳光培智的旧校舍结构复杂,但邺公书显然对这里了如指掌,他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人的区域,最终从一扇不起眼的后勤小门闪身而出。
  邺公书的红色跑车就停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邺公书拉开副驾驶的门,让原柏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而迅速地驶向最近的、以耳鼻喉科见长的三甲医院。
  原柏靠在椅背上,紧闭着眼,脸色惨白如纸,他双手无意识地用力按压着太阳穴,仿佛想将那恼人的耳鸣按回去。
  到了医院,邺公书直接挂了急诊,他扶着原柏走进诊室,面对医生的询问,他成了原柏的代言人。
  “医生,突发性耳聋,大概一个半小时前开始的,诱因可能是近期工作压力大、疲劳、睡眠不足,今早有明显情绪剧烈波动。”邺公书语速清晰而快速,将原柏的情况条理分明地陈述出来,甚至补充了原柏长期胃溃疡和腰部旧伤的病史。
  医生有些诧异地看了看这个代替病人发言、对病情细节了如指掌的人,又看向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明显处于巨大不适中的原柏。
  “能听到我说话吗?”医生提高音量,对着原柏的右耳问。
  原柏毫无反应,眼神茫然地看着医生的嘴型。
  “这边呢?”医生又转向左耳,声音更大。
  原柏的眉头痛苦地皱了一下,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指了指自己的左耳,又摇了摇头,表示听不清。
  医生立刻开了检查单:“突发性耳聋,右耳极重度可能性大。去做纯音测听和声导抗,然后立刻去做颞骨ct,排除器质性病变。拿到结果马上回来,需要立刻用药!”
  接下来的流程对原柏而言,是一场在无声炼狱中的机械跋涉。他被邺公书带领着,穿梭在嘈杂却于他如同默片般的医院走廊。
  测听室里,他戴着耳机,世界却只有分不清从哪儿来的尖锐蜂鸣,测试音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激不起任何涟漪。冰冷的仪器贴上他的耳道、头部,他像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任由摆布。每一次检查,邺公书都紧紧跟在一旁,用手机快速打字告诉他下一步要做什么,或者只是在他因眩晕而踉跄时,手臂上传来更稳的支撑力。
  等待结果的时间格外漫长。
  他们坐在走廊冰冷的椅子上。巨大的无助感和身体的多重不适几乎将原柏压垮,五年前车祸后独自在医院醒来的恐惧、被各种检查仪器包围的冰冷记忆、以及此刻失去与世界声音连接的恐慌……种种情绪混杂着生理的痛苦,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邺公书坐在原柏身边,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细微的战栗。他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但对他而言,伸出手就是逾越。
  他想,他该快一些了。
  终于,所有检查结果出来了,确诊为因压力引起的突发性耳聋。
  确定了治疗方案,在开药方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原柏难得多问了一句,他在手机上打字:医生好,我最快大概多久能恢复基础听力?
  医生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在纸上写:一周左右。
  一周,这对于项目来说是根本拖不了那么长时间,尤其是阳光培智这个时间线卡得很紧的项目。
  医生边说边写:“一定要静养,保持情绪稳定,远离噪音。”
  原柏看着医生递过来的纸条,苦笑了一声。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烈日正当空,邺公书给原柏发微信:先去吃饭?这附近有一家闽菜还不错。
  原柏点点头,回:好。
  此时已经过了饭点,餐厅里只有三三两两的人,邺公书点了几个招牌菜后将手机递给原柏。
  原柏接过手机一看,屏幕上有两个分屏,下面的大一些,是点菜小程序;上面的小一些,是备忘录,写了一句话:还有什么要加的吗?我不是本地人,没有你了解还有什么值得吃的。
  原柏看了一眼邺公书点的菜:姜母鸭、海蛎煎、烧鳗鱼以及汤和饭,无论菜品数量还是选品,都让人挑不出什么错处。
  他摇摇头,把手机递了回去。
  邺公书刚下了单,就看到微信里有一条消息跳了出来:你不是本地人?
  邺公书抬眼看近在咫尺的原柏,对方的神情依旧淡淡的,眉眼间仍旧是锐利的精致。他想了想,回:对,你应该看到了,我的车是外地牌照。
  他朝原柏粲然一笑:原设计师要多多关心我这个外来打工仔啊。
  原柏失笑,把手机扣回桌面上。
  菜上得不快,邺公书有点受不了两人之间大眼瞪小眼的沉默氛围,再加上餐厅每一桌之间都有隔断,隐私性还不错,就给原柏发了条微信:手语,学不学?
  原柏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