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无惨的病却一如既往地缠绵。低热如影随形,咳嗽总在夜间加剧,每一次咳喘都仿佛耗去他本就稀薄的气力。更让他阴郁的是,这次风寒似乎格外损伤元气,他感到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熟悉的僵冷与乏力,右手手指的滞涩感也愈发明显,身体似乎越来越不听他调配了一般。
  他看着短短三四日便已退热、只剩些微咳嗽和鼻音的樱子,再看看依旧深陷病榻、连起身都嫌费力的自己,眼里的厌恶几乎就像无法化开的冰雾一般。
  樱子也自觉理亏,生怕让无惨彻底记恨上她,较之往日殷勤不少,病还没好全,只深夜听到他的咳嗽声便起身来照顾无惨,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夫君,这是贝母膏,润润肺。”她坐在他榻边,贴心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看着无惨苍白灰败的脸色,觉得要不是他现在没力气,多半喷她的嘴停都停不下来。
  这还是无惨头一回见她跟小动物一样察言观色,大概也只有这一点能让他稍感安慰了,他一开口便忍不住要咳嗽,只能一边咳一边用眼睛剜向这场感冒的始作俑者,将自己的感情传达地淋漓尽致。
  樱子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只敢轻轻碰了碰他露在衾被外、冰凉的手背。“会好的。”她说,语气不是安慰,而是一种简单的陈述,带着一股她特有的笃定,“你不用管那些医师说的话,我会给你去找真正能医治好你的医师,只要你配合治疗,你肯定会痊愈的,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活不过20岁?”
  无惨昏昏沉沉地看着她还微泛着潮红的脸和因感冒眼中升起的氤氲的水汽,觉得成婚几个月,这句大概是他听樱子说过的真心话中,唯一比较中听的话了。
  见他气息稍平,樱子小心地扶他重新躺好,掖好被角。坐在昏暗的榻边,听着他比平日粗重些的呼吸,她心中那点因弄来冰块反而导致两人生病的玩笑般的愧疚,渐渐沉淀下去。
  樱子活动了一下自己突然僵硬的右手,调出脑中许久未主动查看的系统面板。积分栏里,因她这段时间“尽职”扮演妻子角色而缓慢积累的数字,已悄然爬过了【50】,甚至还盈余出30多积分。
  50积分,兑换一次降低5%恶意值的机会。
  这是系统功能里,对她目前而言最具实用价值的选项。
  是时候了。
  她没有犹豫,在意识中选择了兑换。
  【积分-50。正在执行:降低目标(鬼舞辻无惨)基础恶意值5%。】
  【当前恶意值:65%。】
  无惨在睡梦中微微蹙了下眉,又缓缓松开,陷入更深的睡眠。
  第6章
  一晃便是两个月,樱子再也没能享受过那一车冰,任命地给无惨做起了贴身看护。才开始无惨确实咳地严重,因为缺氧唇色都有些许发紫,樱子只能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稍做缓解,最初的一个月下来,樱子只感觉自己意识都开始飘忽,更何况她有时能突兀地感受到无惨的那种痛苦,幸运的是这种感觉往往转瞬即逝。
  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屑老板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她半梦半醒地起身,让无惨靠到自己身上,用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背,这几乎成为了她下意识地动作,无惨的身高在这个时代可以说是鹤立鸡群,哪怕樱子算是高挑,也只能勉强支撑着,让她的腰都开始隐隐作痛起来,白天有时候两人都会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会儿话,但无惨多说两句便会引起咳嗽,所以更多的时候,整个和室还是弥漫着沉默,只有院外的知了一直叫个不停。
  到了第二个月,两个人才逐渐开始可以长时间入眠,这日夜相对的、被迫的亲密,让两人之间滋生出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加上樱子用完成任务得到的积分全部兑换了抵消恶意值,无惨的恶意值也稳定在了50%。
  樱子撑着脑袋百无聊赖地看着庭院,只感觉连院子里的树有几棵,知了每天叫几声她都能了然于心了,樱子叹口气,觉得自己都要和旁边那位沉默的病美人彻底共情了,她收回目光又看向无惨,只觉得他这沉默又被病痛折磨的样子还是挺惹人怜爱的。
  不过这份怜爱也没能持续很久,屑老板还是那个屑老板。虽然咳嗽渐好,但半夜还会因为呼吸不畅醒个一两次,看樱子在旁睡得香甜,就毫不犹豫地把她摇醒,樱子几乎是条件反射式地把他揽在怀里给他拍背,懵懵懂懂拍了几下,才发现没了那熟悉的咳嗽声,她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无惨,见他确实没什么事,就直接倒下入睡了。
  无惨又从背后推推她。
  樱子只嘟囔几声,语调像在说梦话一样含糊:“别闹,才梦见你好利索了带我出门呢,快点好起来……”
  听着她又很快恢复平稳的呼吸声,无惨决定还是看在两个月还算尽心的照顾上先放她一马,毕竟这句话也不算让人讨厌,他借着昏黄的烛光打量着他这位奇怪的妻子,直到有了睡意才沉沉睡去。
  樱子倒是又做了大半夜光怪陆离的噩梦,一会儿是她拉着健康的无惨和母亲一起去寺庙游玩,三个人正赏荷花呢,突然荷花里蹦出来一个佛像砸向她的脸,说谁会带鬼来拜佛啊你这个混账,一会儿又是自己在奋力刷高三的无限题库,突然听到班主任说,今天我们来了个新的化学老师,大家一起欢迎,她抬起头就要喷谁家高三换老师啊,就看见无惨在讲台摇他的试管,试管溶液满的都要溢出来了。
  这一晚上古怪的梦让樱子醒过来的时候呆愣愣地看了被子许久,一直到无惨出声才彻底醒过来。
  樱子拍拍脸,认命地开始给无惨喂药,却突然发现系统出现了一个小信封一样的提示。
  这个不中用的系统难道终于准备给她补发大礼包了吗?樱子有些期待地点开小信封,眼前瞬间炸开了小花:【恭喜您!任务进度已达到5%!恭喜宿主初窥门径,前路可期!】
  樱子看着任务进度突然出现的5%,惊地差点打翻药碗,她赶紧放下药,一脸惊奇地看向无惨,系统刚撒的花瓣还没完全消散,导致她眼中的无惨都好像在花瓣雨中,只是这位贵公子眉毛越夹越紧,一脸的不耐烦。
  还没等他开口呵斥,樱子似是极其开心地扑到他怀里,揽住脖子凑了上去,极快地在他的脸颊上触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无惨一脸困惑地看着樱子,她脸红扑扑的,似乎有什么很雀跃的事情,眼神都带着那熟悉的,仿佛跳跃着的光。
  她好像是想确定些什么,用那亮晶晶地眼神看着他,却只看到他奇怪的眼神,随后把头都低了下去,只是脸似乎更红了,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才讪讪地说:“……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你昨天好像没咳了,心里开心。啊,药要凉了,我接着喂药哈哈哈。”
  无惨也懒得思考她的脑回路,反正想也不太想的明白,只是配合地喝完药,又压低声音警告似地说:“哼,哪怕我身体好了你也不能松懈,去帮我拿衣服。”
  “哈哈,明明不需要我照顾了更好吧。”樱子笑着起身,出门吩咐侍女去给无惨换上了外出的狩衣,两个人一起在院内闲逛了会儿,樱子的心情依旧很好,连聒噪的蝉鸣都不觉得像之前那样烦躁。
  两个人一同散步的时间多了,樱子有时不用系统提示,都能提前预感到无惨什么时候需要搀扶。他这病很奇怪,哪怕是林凛的记忆里都没有对应的疾病,哪怕无惨极力掩饰,却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显露出一丝不协调,仿佛双腿并不完全听命于他,有时甚至会被他自己的脚步绊倒,樱子只能假装依偎着他,在他突然无力时支撑住他。
  但尽管身体欠佳,作为长子的无惨,仍需携妻出席产屋敷家主四十岁寿辰。
  两人早早地赶往产屋敷的主宅,因为分开设席的缘故,无惨在前院等候仪式的开始,樱子在后院第一次正式拜访她的婆母与其他长辈们。
  这位产屋敷的主母非常温和,可以看出无惨外貌的大部分优点都是因为像了这位夫人,虽然都是紫色的眼瞳,她的眼睛却像是平静的湖面一般,与她对视似乎能让人的心都平静下来。
  只是她似乎身体也并不是很好,简单寒暄后一行人便在后院的佛堂开始了祈福。
  期间无惨似是因为要来拿什么贡品来了一趟,与产屋敷夫人隔着帘子问候了几句,樱子只能看清他端正跪坐的侧影。
  “无惨,等宴席结束去见见光朝吧,或者你可以回来小住一阵子,你的弟弟也很挂念你。”产屋敷夫人忧心忡忡地嘱咐道。
  “我知道了,失礼先告退了,我去处理父亲那边的事。”无惨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又匆匆地离开了。
  仪式一直持续到中午开始宴饮,女眷那边用过午宴以后就在院子里开始了和歌会。樱子只在午宴仆人来往进出时透过帘子看到了次无惨,他作为长子,坐得极为靠前,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紫色的眼瞳半阖,仿佛对周遭的热闹漠不关心,只偶尔在有人特意向他敬酒时,才勉强抬眸,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意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