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樱子收回目光,把玩着手中的桧扇,只隐隐预估到了之后几天的麻烦,无惨又要喜怒无常一阵子了。
  和歌会对樱子而言并无难处,几首应景之作立意新颖,用典精妙,竟博得了不少真心实意的称赞,产屋敷夫人也很是喜爱她,今天又是摄关大人的生日,来往的夫人讨好她们还来不及,又哪里会有人当着产屋敷夫人的面说些让人不快的话,这让她在席间应对得颇为从容,只是产屋敷夫人还是捕捉到了她时不时看向主院的目光。
  她带着些许欣慰,主动说道:“想来宴席那边要开始游艺了,我也累了,大家先休息一会儿吧。”
  众人应声散开,产屋敷夫人先低声嘱咐了仆人两句,又对樱子道:“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我和大人之前便商量过,你跟无惨等会儿便先行离开吧,不用担心其余事情。”
  樱子跪坐了快一天,自然是愿意早点离开,真情实意地道了声谢,便跟着女侍去见了同样提前离席的无惨,她将自己的身子悄然靠近,让无惨将一部分重量倚靠在自己身上,宽大的袖袍遮掩下,用手臂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肘部,虽然已是秋天,无惨的额上还是隐隐有冷汗沁出,他没再多说什么,借着樱子的搀扶故作正常地离开。
  只是两人刚走出主厅不远,便听到廊柱后传来一阵压低却清晰的嗤笑声。
  “……不过是中纳言家的出身,又仗着几分才名,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听说前阵子还有狂徒为她翻墙,扑到了久病的无惨大人身上,真是……不知所谓,连带我们产屋敷家的脸面都……”一个略显尖细的男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慎言!”一个温和却带着制止意味的声音响起,是产屋敷光朝,“兄长与嫂夫人之事,岂容你在此妄加议论?”
  “光朝公子,我这不是为您抱不平嘛……”那声音带着讨好,“那位月岛夫人,说到底不过是……您的夫人想来应当是左大臣家的女儿,要不然上午,家主大人也不会特地让您去接待左大臣,我看他对您很是满意啊,毕竟像您这样如月之辉的公子,简直就像最近那本物语里写的光华君一样。”
  话音未落,樱子便感觉扶着的无惨手臂骤然僵硬。她抬眼看去,只见他苍白的脸上更像是凝结了一层寒霜,紫色的眼瞳彻底睁开,里面翻涌着冰冷的怒意。他自己可以刻薄地以此类事情讥讽她,却绝不容许外人,尤其是分家这些趋炎附势之辈,借此来轻贱他和他的“所有物”,尤其是……在他这个该死的弟弟面前嘲弄他们。
  樱子心中同样火起,她反应极快,与无惨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戾气与一种奇异的默契——关起门来怎么互相伤害都行,但对外,脸面不能丢!
  几乎是同时,两人转身,步履从容地绕回廊柱后。
  那分家子弟正背对着他们,对着面露无奈的光朝喋喋不休。
  “哦?我当是谁在此高谈阔论?”无惨的声音比平时更显沙哑。
  那人吓得一激灵,回头冷不防看到去而复返的两人,尤其是无惨那双冰冷刺骨的紫眸,顿时吓得脸色一白,剩下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第7章
  那分家子弟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无、无惨大人……我、我不是……”
  樱子用桧扇挡住自己的半张脸,眼睛低垂,语气却柔中带刺:“这位大人方才是在说……爬墙?妾身愚钝,竟不知京都何时兴起观摩壁虎的雅好了?还是说……大人您对此道颇有心得,甚至迫不及待要在摄关大人的寿宴上分享?”她微微歪头,眼神无辜地看向无惨,“若是后者,妾身倒觉得,当真对父亲大人太过失礼了呢。”
  无惨冷哼一声,接过话头,目光扫过那人因羞愤而涨红的脸:“看来是连最基本的尊卑规矩都忘了干净。光朝年轻仁厚,不愿与你计较,你却得寸进尺,在此搬弄是非,挑拨我们兄弟关系,连我的妻子、中纳言家的姬君都敢肆意贬损,如此狂妄,传出去是要使我们家族蒙羞吗?”
  “我……我没有!不敢!绝无此意!”那人冷汗涔涔,噗通一声跪倒鞠躬,连连致歉。
  樱子轻轻“啊”了一声,掩口道:“竟是因此原因吗?还是夫君有见地,妾身原还有些害怕呢,担心是不是家中墙面成了物怪,否则这位大人怎么会如同在现场看着一般呢?况且,若真有人看到此类事情,怎能放任那位公子被酒力所误……这位大人想必是喝多了,竟在父亲大人宴会上如此失礼,夫君,不如早些派人送他回去醒醒酒吧,免得扰了父亲大人的寿宴雅兴。”
  夫妻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冰冷锐利,一个笑里藏刀,直将那分家子弟怼得面红耳赤,浑身发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看了看眼神冰冷的无惨,又见光朝面色尴尬,周围隐约有其他人开始注意到此处的动静……一时间竟觉眼前一黑,“咕咚”一声,当真晕倒在了回廊上。
  “呀,真是太可怕了,怎会突然晕倒……果然是喝多了。”樱子仿佛受到惊吓般带着无惨连退几步,远离了光君和这位不知名的分家子弟。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光朝只能连忙唤人将他扶下去“休息”。
  产屋敷光朝讶然于兄长与嫂嫂这惊人的“战斗力”,连忙上前一步,深深行礼:“兄长,嫂夫人,实在抱歉,是我约束不力,让这等无礼之人扰了二位清净。”
  无惨淡淡瞥了光朝一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暴戾:“罢了,与你无关。只是日后这等场合,还需仔细甄别,莫要让些不三不四的人坏了家风。”
  “兄长教训的是。”光朝连忙应下。
  樱子也对着光朝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道歉,随后便扶着依旧面色不虞的无惨,姿态优雅地转身离开。
  回到牛车上,无惨闭目靠在车壁上,胸口微微起伏,显然余怒未消。樱子正要说些什么,脑中系统的提示音却先一步响起,带着一丝不同于往常的、近乎嘉许的轻快:
  【叮!检测到宿主与目标成功协同处理一次外部声誉危机,并有效维护了彼此利益。】
  【获得:特殊情报兑换券x1,可兑换一份与目标关联的医学资料。】
  【当前恶意值:35!恭喜宿主达成成就『恶意均值突破者』,成就说明:目标对您的恶意已降至其对世界恶意平均值的一半,您已开辟出独一无二的“安全区”,生存点数+50,获得称号:有用的同伴。】
  恶意值……35?
  樱子微微一怔,这个数字下降地比她预想中要快得多,更重要的是,这个新成就的名字……无惨对她的恶意,第一次远远低于了他对这世界普遍怀有的那种极度的厌恶和憎恨。
  一种微妙的、混合着成就感和复杂情绪的感觉掠过心头,她没有细想,注意力被那张新获得的【特殊情报兑换券】吸引。
  医学文献碎片……她目光扫过身旁闭目养神、眉宇间凝着痛楚与倦色的无惨,他依旧无意识地用左手按着右膝,指尖微微发白。
  【兑换成功。正在检索关联信息……】
  【获得:残缺的古老医案记录(来源未知)。】
  【内容摘要:阳气退下,热归阴股,与阴相助,令身不仁,五络俱绝,则令人身脉皆动,而形体皆无所知,其状如尸,故曰尸厥……天命如此,药石罔效。】
  樱子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她想不明白,但这寥寥数语中透出的“天命如此,药石罔效”的断言,却像冰水一样浇了她一头……如果无惨注定要成为鬼的话……
  她转头看向无惨。他依旧闭着眼,侧脸在晃动的车帘光影下,俊美而苍白,也显得无比脆弱。
  之前那些针锋相对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有些遥远。她想起一场风寒就让他几乎无法下地的模样,想起他勉强行走时需要依靠的模样,想起他眼中时常浮现的、对自身虚弱的憎恶……
  牛车在寂静中前行。樱子收回目光,望着自己交叠的双手,刚刚获得系统成就的那点轻松感,早已消散无踪。
  原来,她一直与之周旋、对抗的,不仅仅是一个性格恶劣的未来鬼王,而是一个被宣判了延期死刑的病人,一个注定扭曲自己才能得到一线生机,极度恐惧死亡的病人,命运从一开始就给他做好了选择。
  那么,我呢?一个念头冰冷地浮现。如果他的命运是注定的疯狂与堕落,那我这个所谓的“感化”任务……又算什么?一场注定失败的陪葬?
  系统的机械音此时显得尤为讽刺。回家?百亿?时光置换通道?在这样一个“天命如此”的命运面前,轻飘飘得像一个笑话。
  “咳……”一声压抑的轻咳从身旁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樱子下意识地看过去。无惨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紫眸在昏暗的车厢里黯淡无光,只余下深重的疲惫与未散的戾气。他眉心紧蹙,右手下意识地按着胸口,呼吸略显急促——显然,方才那场强撑精神的交锋,并非没有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