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门内昏暗无光,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缝隙中透进来。她一路向里走,视线逐渐适应了黑暗,随即看到地上散落着的几件凌乱衣衫。
  一条桃红色的胡裙刺得她眼眶生疼,而旁边那件半掩着的,是她亲手为夫君穿戴过不知几次的绯色官服。
  不,或许只是巧合……许是别人的官服呢?洛芙在心底做着最后的挣扎。
  门口距床榻仅有几步之遥,她却觉得仿佛跋涉了千里。
  视线触及床下那双乌皮六合靴时,她浑身的血都凉透了——靴尖上,那朵小小的、精致的粉色芙蓉,正是她亲手所绣,独一无二的标记。
  洛芙脚下一软,浑身脱力,几乎要瘫倒在地。她不敢想,也不敢看那床榻之内究竟是谁。
  可是裴瑛的大手却强势地攥住她,将已经六神无主、如同提线木偶般的洛芙硬生生拖至床前。
  然后,当着洛芙的面,他亲手掀开了床帏。
  林侃之的脸赫然映入眼帘。
  此刻,他正赤裸着身子,毫无防备地沉沉酣睡,怀中依偎着一个容貌艳丽胡人女子。
  而那女子,同样未着寸缕,两人相拥而眠,姿态亲昵至极,浑然不觉床前已立了人。
  浓郁的脂粉味混合着某种令人作呕的气息扑面而来,那胡人女子颈间、胸前的斑驳痕迹仿佛化作无数噬人的恶鬼,张牙舞爪地朝洛芙扑来。
  洛芙踉跄着后退,脑海中闪过夫君当年救她于危难,追她于月下,与她海誓山盟的甜蜜过往。
  然而,所有的美好画面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定格在眼前这不堪入目、令人心碎欲绝的一幕上。
  霎时间,腹中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袭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碎裂。
  洛芙一口气喘不上来,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在彻底晕厥的刹那,她落入一个冰冷的怀抱,耳畔传来裴瑛不顾一切的吼声:“速传太医——”
  *
  洛芙再度悠悠转醒时,意识尚有些混沌,只听到外头传来嘈杂的人声。
  “林侃之安敢如此?!我杀了他!”是阿兄洛茗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当务之急,是如何安抚阿芙。”另一个低沉的声音,是裴瑛。
  洛芙感到一阵恍惚。夫君怎么了?她又怎么了?
  待那些破碎的记忆汹涌回笼,洛芙重新闭上眼,眼角滑落两行清泪,洛芙任由泪水滑落,浸湿了鬓角的发丝。
  她多么希望这是一场噩梦,只要一睁眼,便能回到他们夫妻恩爱如初、琴瑟和鸣的时候。
  等等……洛芙忽觉腹中异样。昏迷前的剧痛虽已减轻,可此刻,腹中那空荡荡的感觉让她惊恐万分。
  “来人!来人!”洛芙的声音嘶哑凄厉。
  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推门声纷至沓来。
  “阿芙,你醒了?”裴瑛几乎是第一个冲到她榻前。
  洛芙却越过他,看向裴瑛身侧的阿兄洛茗:“阿兄。”
  洛茗红着眼眶,紧紧握住妹妹朝自己伸出的手,掌心的冰凉让他心痛难当。
  “阿兄,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为何先前我的肚子会那么痛?我的孩子呢?”洛芙的声音颤抖着,期盼着阿兄能给她一个不同的答案。
  洛茗看了一眼裴瑛,飞快拭去眼角的泪花,哽咽着道:“阿芙,孩子……没有了。”
  洛芙茫然地看着他,眼神空洞:“什么叫没有了?他明明在我腹中好好的……他去哪儿了?”
  洛茗哽咽道:“阿芙,你本就先天胎像不稳,又受了过度的惊吓,情绪大起大落,动了胎气,孩子……没保住。你与这孩子,终究是没有缘分……”
  “无事,将来还会有的。”洛茗又安慰道。
  洛芙挤出一个惨白而凄凉的笑容,眼泪却汹涌而出:“好,我听阿兄的。”
  看到洛芙这般了无生气的样子,一旁裴瑛的心也跟着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阿芙,别怕,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让你流一滴泪。
  “夫君他人呢?”洛芙又出声问,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想见见他。”
  “等你养好身子再说不迟。现在见,恐影响你康复,徒增烦恼。”洛茗忧心忡忡地说道,生怕妹妹再受刺激。
  洛芙点点头,不再说话,只愣愣地望着床顶的帐幔。
  其实就算见了,她又能说什么?是当面质问他为何要背叛自己、背叛婚姻吗?还是质问他为何宁愿跟别的女子厮混,也不愿回家陪自己?
  亦或是质问他,我们的孩子没了,你的心不痛吗?你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吗?
  又有甚么意义呢。
  一切都来不及了。
  *
  “林侃之现在何处?”离开妹妹的房间后,洛茗压低声音问裴瑛。
  “我已将他关在府中,派人严加看管。”裴瑛语气冷淡。
  洛茗闻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要动用私刑,替阿芙出气?”
  裴瑛瞥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怎么,你舍不得?”
  “你打算如何处置他?总不能一直关着吧?”洛茗眉头紧锁,心中虽恨妹夫不争气,但毕竟曾是一家人。
  其实洛茗至今不敢相信妹夫会做出这样的事。然澈朝民风开放,本就无针对官员狎妓的刑罚,更别提朝中不少官员私底下流连风月场所,甚至公然豢养官妓者大有人在,这并非什么稀罕事。
  妹夫自清川来,或许是一时被长安的纸醉金迷迷了眼,做了这等糊涂事。
  只是苦了妹妹,她这般至纯至真的心性,亲眼看到丈夫跟别的女子行不轨之事,如何受得了这等重创?
  “让他滚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裴瑛冷声道,“永世不得回长安。”
  洛茗不死心道:“要么,我去亲口问问他,若他真有苦衷……”
  裴瑛冷笑:“还有甚么好问的?人证物证俱在,太常寺的人、那个胡女,我都已经一一审问过了,铁证如山。”
  洛茗长叹一口气,摇摇头,终究什么也没再说,转身离去了。
  送走洛茗,裴瑛独自一人来到关押林侃之的柴房。远远地,他就听到柴房内传来林侃之的咆哮声与撞击声。
  “放我出去!我要去见我夫人!我是被冤枉的!”
  “裴瑛,你这个卑鄙小人!这一切都是你设的局,是不是?!”
  “吱呀”一声,柴门被推开。昏暗的烛火将裴瑛清瘦的身影拉得极长,扭曲在墙上,仿佛一个来自地狱的修罗。
  林侃之双目猩红,咬牙切齿地看向来人:“裴瑛,你终于来了!你这个阴险狡诈的小人!”
  “听说你要见我。”裴瑛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我明明只饮了一杯酒,那之后我就不省人事!醒来时,身边就躺着那个胡女!你敢不敢承认,这一切都是你设的局!”林侃之发疯似的怒吼着,试图挣脱束缚。
  “是,又如何?”裴瑛看着他,脸上是残忍和不屑,“阿芙亲眼所见,人赃并获。你觉得,她还会信你的辩解吗?”
  “你放开我!我要亲自去跟夫人解释!她是相信我的!”林侃之浑身因愤怒而剧烈颤抖着。
  “你以为,你还能见到阿芙?”裴瑛的冷笑更甚。
  “裴瑛!你简直是个披着人皮的禽兽!你这么做是不是为了抢走阿芙!你早就对她心怀不轨!”
  “倒也不傻。”裴瑛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看向歇斯底里的林侃之,仿佛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阿芙本就是我的,谁也抢不走。而你,不过是我不在时侥幸占了她几年。”
  “呸!阿芙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谁也别想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将我们分开!”林侃之怒吼着,满脸愤恨。
  “哦?你的妻?”裴瑛从怀中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张纸,在林侃之眼前晃了晃,“很快就不是了。”
  言毕,裴瑛冷笑着拂袖而去,留下林侃之在柴房中发出绝望而愤怒的骂声。
  裴瑛走后不久,很快就有几个孔武有力的家仆闯了进来,将林侃之死死摁住。林侃之拼命挣扎,却是螳臂当车。
  他看着那份字迹与自己一模一样、甚至盖了自己私印的和离书,双目几欲喷火!然他哪里是四个壮汉的对手?吃了几拳之后便意识模糊,只能被迫在那张冰冷的纸上按下了血红的手印。
  永曌元年的春节,洛芙是在无尽的眼泪中度过的。
  她浑浑噩噩地躺了不知多久,茶饭不思,形销骨立,直到眼睛都快哭瞎了,也没能等到林侃之的身影。
  留给她的,只有一纸冰冷的和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