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上面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昔以姻缘契合,结发同心,共奉宗庙,齐眉举案。奈何缘尽,情意渐疏,虽同居而异梦,共处而无欢。两心不谐,难续百年之好。各有所志,不如相忘于江湖。”
  好一个“相忘于江湖”。
  那纸和离书在洛芙的床头不知放了多久,直到正月十五,外头锣鼓喧天,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闹元宵,洛芙却孤身一人立在冰冷的院中,望着那轮圆月,手中紧紧攥着那张和离书出神。
  今日,她从裴瑛口中得知,林侃之已被外放至偏远的剑南道梓州任司功参军,即日上任。
  此去千里,山高水长。
  洛芙脸上闪过一抹凄楚的苦笑,夫君厌她至此,竟是连最后一面都不愿见了吗?
  “阿芙,他背着你狎妓。”
  “与他和离。”
  “他还有甚么值得你留恋。”
  裴瑛站在她身边,缓缓道。
  罢了。
  洛芙心如死灰地拿起那张和离书,在落款处颤抖着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拿起印泥,重重地画下了押。
  “就当是我送他的临别赠礼。”
  第35章 强势吻 求你,不要离开我。
  林侃之走了, 无人知晓他究竟是何时、又是如何离开的长安。
  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对于妹夫的不告而别,洛茗总觉得心神不宁, 但在妹妹面前他不敢多说, 生怕哪句无心之语触动了她脆弱的神经, 又惹得妹妹落泪。
  徐玉露是第一个察觉夫君异样的人。往日每夜都要缠着她耳鬓厮磨的夫君,近几日却格外地沉默寡言, 仿佛换了个人。
  “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徐玉露钻进夫君温暖的臂弯,仰着头, 目光探究。
  洛茗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妻子的发丝,表情凝重:“我在想妹夫的事, 总觉得此事从头到尾处处透着诡异。”
  “比如说?”
  “我觉得裴瑛很古怪。”
  “他怎么了?”
  “妹妹和离一事, 从头到尾都是裴瑛在主导,你没发现吗?”
  徐玉露闻言赞同道:“唔,确实很巧。”
  “且事发后, 我多次想要去见妹夫, 但都被裴瑛用各种理由拒之门外, 直到昨日,他不声不响地直接将人调走, 事先我却毫不知情。”
  徐玉露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哎呀,你们男子真是迟钝得可怕。我早就感觉到裴瑛对你妹妹的心思了,他为了你妹妹, 对我言语冷淡, 那眼神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了。”
  “所以你才想出了下药的计策?”时至今日,此事在洛茗心中已经完全翻篇,他很自然地打趣妻子。
  徐玉露面色羞恼, 狠狠掐了一下洛茗的胳肢窝:“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跟你说正经的呢!”
  洛茗笑着反手将妻子压在身下,双手禁锢住她不安分的双臂,将她圈在自己与床榻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四目相对,呼吸可闻。徐玉露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她微微垂眸,长睫颤动,愣了一会儿才撇过头继续道:“反正我早就看出来裴瑛对你妹妹的心思了,否则长安城有多少仰慕裴瑛之人,为何当时我偏偏会跟你妹妹过不去?”
  洛茗一双含笑的眼亮晶晶的,他凑近妻子的耳畔,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那现在呢,还仰慕他吗?”
  徐玉露只觉得耳根一阵酥麻,她缩了缩脖子,想到裴瑛那深不可测的眼神,又冷得浑身一哆嗦。
  她伸直了手臂,紧紧抱住眼前这个眉眼总是带笑、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的夫君:“现在,我觉得我的夫君天下第一好,谁也比不上。”
  洛茗对妻子的回答很是受用。他看着身下千娇百媚的美人儿,情难自抑,便要深深吻了下去。
  却被徐玉露的手抵住:“你说,你妹夫那么爱你妹妹,都会做出背叛她的事,我们这样被迫成婚的,会不会结局更令人唏嘘?”
  洛茗闻言无奈一笑,吻了一下妻子的掌心:“若有那一日,你一刀下去,我不做男人了,做内侍,这辈子只伺候你一人。”
  徐玉露哭笑不得:“哪个要去你当内侍了?!不许胡说!”
  “那咱们就赶紧生个孩子。”话音落下,帐幔后的烛火被什么动静震荡得猛地摇晃,昏黄的光影在墙壁上投下两道纠缠不清的剪影,时而分离,时而又重重叠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徐玉露的话像是一颗种子,在洛茗心中生根发芽。
  最近他怎么看裴瑛怎么不对劲,深觉此人恐怕真的对妹妹有所图谋。
  他细细回忆,每逢他去裴府探望妹妹,裴瑛都在妹妹的院中。不难想象,他不在的时候,裴瑛对妹妹是如何寸步不离地守着的。
  这家伙,到底打了什么主意?
  不成,洛茗暗暗想,他不能再轻信此人了,他得想法子联络林侃之。
  裴瑛自然感觉到了洛茗看向自己时怀疑的眼神,但他并不在意。
  他既然有办法设计林侃之,就有办法让他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说出真相。
  他在意的是阿芙对他的态度——
  他敏锐地感觉到了洛芙对自己的疏离。从他带着阿芙去“捉奸”开始,他就隐隐感觉到了,而这种疏离,从林侃之离开之后变得愈发不加掩饰。
  阿芙连看都不愿意多看自己一眼。
  为甚么?就因为那个无足轻重的林侃之?因为是他亲手将残忍的“真相”带到了她的面前,所以他就成了被迁怒的那一个?
  裴瑛心中有一个不甘的声音在咆哮。
  可是看到阿芙苍白的脸颊和干瘦得令人心疼的手腕,裴瑛到底忍住了。
  好不容易将烦人的洛茗送走,他终于可以好好单独陪阿芙了。
  裴瑛照例看着洛芙一点点将碗中的食物用尽,露出满意的微笑,正要开口夸赞,就听身旁的人儿弱弱地开口道:“裴哥哥,我想搬出去住……”
  裴瑛脸上的微笑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却还是努力压低了声音,柔声问道:“阿芙为甚么会这么想?是你阿兄跟你说甚么了吗?”
  裴瑛心中暗恨,得想办法让洛茗不要再来才行。
  洛芙却摇摇头:“我本就是为了腹中的孩子才搬到你府上,如今孩子没了,我早该搬走了……”
  提到“孩子”二字,洛芙眼角渗出泪花。她扭过头,想要擦掉眼泪,可那泪水却越流越多,怎么都擦不干。
  裴瑛伸出手安抚洛芙颤抖的肩:“怎么会这么想,这里就是你在长安的家。”
  “可是……”洛芙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没有甚么可是,你还把我当哥哥吗?”裴瑛耐心地劝慰洛芙。
  洛芙咬着唇:“可我们终究不是亲兄妹,外人会说道的。”
  “谁又敢说甚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裴瑛的眼底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洛芙忍不住又打了一个颤,她摇摇头,泪水涟涟:“还有……”
  “还有什么?”裴瑛落在洛芙肩上的手迟迟没有收回,反而随着他的追问愈收愈紧,直至指骨泛白。
  “裴哥哥,你弄痛我了……”洛芙红着眼,语气满是委屈。
  裴瑛这才后知后觉地抽回手:“抱歉。”
  洛芙摇摇头:“裴哥哥,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但我不知该如何开口。”
  洛芙小产后,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太医嘱咐要多走动。是以晚膳后,不论洛芙有没有兴致,裴瑛都会拉着她在府中走一小圈。
  裴瑛没有马上回应洛芙的话,只是沉默地拿起搭在一旁的大氅,细心地替她披上。
  他的指节擦过洛芙的颈侧时,察觉到洛芙的战栗,裴瑛心中的郁气更甚。
  他不容分说地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朝外走去。
  洛芙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却纹丝不动。她咬着唇,无奈地迈出了步子跟在裴瑛后头。
  “说罢,还有一个原因是甚么,让阿芙这么想离开?”行至那颗被裴瑛点过名的樱花树下,裴瑛顿下步子,转过身,目光幽深地盯着身旁沉默着的洛芙。
  洛芙抬头看了看冬日里枯萎的樱花树,枝桠狰狞。
  “我知道这不对,但是裴哥哥……每每看到你,我就会想起夫君他做的那些事,想起那些不堪的画面,我就忍不住伤心……”
  洛芙惭愧地低下头:“对不起,裴哥哥,我知道这不怪你,是我的原因……我总觉得看不见你,我就不会想起那些痛苦的事了……我需要时间。”
  裴瑛心中各种情绪翻涌着,嫉妒、愤怒、心疼……像是毒草般疯长。
  该死的林侃之,若不是为了解决这个多余的人,他又怎么会让自己在阿芙这里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