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6
  秋季的校内联展,是艺术系与多个创意相关科系的大型合作活动。
  今年的主题是「光与声」,需要结合视觉与音乐表现。
  也因为沉景言的工作室在外界评价极高,近年又在艺术圈屡屡获奖,系所特别向他发出邀请,请他回母校担任联展的视觉组特别顾问。
  当这份邀请下来时,裴芝正好在设计组担任主力──于是,两人自然地并肩投入同一个项目。
  「这次联展的视觉部分,你怎么会有这么多内部资料?」她一边翻着纸,一边有点疑惑地问。
  「系上给的。」他语气淡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极普通的事。
  「系上?」她抬眼看他,停顿了两秒,才慢慢反应过来,「等等,你是说你被学校请回来?」
  「嗯,特别顾问。」他轻描淡写地回答,视线还落在她刚标註过的配色区域上,「工作室最近的评价不错,系主任就联络我了。」
  「你怎么没告诉过我?」她挑眉,带着一点半真半假的质问,「我还在想为什么这次视觉组的人特别懂我的需求,结果是因为顾问根本就是你。」
  「现在不就知道了吗??」他语气平静,但嘴角微微上扬,带点不可轻视的轻笑,「而且这样方便多了,省得我们还要约时间讨论。」
  她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方便是方便,但你瞒得挺彻底。」
  「不算瞒,只是还没说。」他转了转铅笔,淡淡补了一句,「不过现在说也不晚。」
  裴芝摇摇头,低声笑着在稿纸边画了一颗小小的心,「那我可得好好利用这位顾问。」
  展期前一天的晚上,佈展现场的灯光只剩零星几盏,墙上的射灯把展板照得雪白。因为进度落后,裴芝主动留下收尾。她蹲在展台前整理装饰,背后的门忽然被推开。
  「还在忙?」陶尧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嗯。」她轻应,没有抬头,也不打算多聊。
  陶尧走近两步,站在她的工作台边,「我等你聊聊。」
  「我们没有什么好聊的。」她淡淡地回。
  「没有什么好聊的?裴芝,你就这样跟他──」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简煜抱着一摞乐谱和一把吉他闯了进来,显然是刚从音乐系的排练室赶过来。
  「芝芝姐,音乐系的工作区在──」他话说到一半,才注意到室内的氛围有些僵硬,视线在陶尧、裴芝之间来回,最后停在她的神情上。
  陶尧的眉头皱得更深,「你怎么也在这?」神情微微狰狞,像是在说怎么又是你。
  「这次的主题我们音乐系也有参与。」简煜的语气依旧诚恳,却透着一丝防备。
  「参与?」陶尧冷笑一声,「还真是殷勤。」
  「倒是学长,你应该不再这次的展演名单内吧?」简煜语气不算强硬,但眼神很直,显然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短短几秒,现场空气像被拉紧的琴弦一样,任何一个动作都可能让它断裂。
  这时,门再次被推开。
  沉景言提着工具箱走进来,第一眼就看见三人站位──陶尧与简煜隔着展台对峙,裴芝在中间,手里还拿着未完成的佈展材料。
  他的视线先落在裴芝身上,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安好,才慢慢开口:「这里是工作区,有事到外面说。」
  语气不重,却自带压迫感,让人下意识想后退。
  陶尧的视线仍紧锁着裴芝,「你就不觉得,这样很容易被误会吗?」
  「不觉得。」裴芝回得很平静。
  简煜微微收紧手指,像是想说什么,却在沉景言投来的那一眼后选择沉默。
  场外,陶尧的呼吸明显急促,情绪像被压抑太久般衝破临界点。
  「我只是想弄清楚你到底──」他下意识向前一步,伸手去抓裴芝的手臂。
  「放手。」她语气不高,却透着明显的不悦。
  「你听我说完!」陶尧急了,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加重。
  下一秒,裴芝被扯得一晃,脚尖踢到梯口的木箱,整个人失去平衡──膝盖直接磕在展台边缘突出的木板角,清脆的「咚」声后,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沿着小腿迅速蜿蜒而下。
  她痛得倒吸一口气,膝盖一瞬间失去力气,身体往一旁倾去。
  「小心!!」简煜见状,立刻衝过来,慌乱地扶住她,脸色瞬间白了,「流血了──」
  陶尧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整张脸像被抽空血色,「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你走吧。」她扶着墙站稳,声音冷淡得没有任何情感起伏。
  「不用等她说第二遍。」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从另一侧响起。
  沉景言放下工具箱,走到她面前,视线先在她膝盖淌血的地方停了半秒,随即抬眼看向陶尧。
  「这是你最后一次靠近她。」他的语气平稳,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却像一块沉重的冰压在喉口。
  陶尧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在对上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睛后,硬生生噎住。
  「现在,离开。」沉景言的脸色瞬间蒙上了一层阴冷,盯着陶尧的样子似是在隐忍什么。「趁我还没动手之前,离开。」
  陶尧终于退开,简煜仍站在一旁,手还扶着裴芝,指尖明显颤抖。
  沉景言转回视线,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松手。」
  简煜迟疑地放开,沉景言俯身将裴芝打横抱起,稳稳地往展场外走,「回去再处理。」
  工作室的灯光被他调到最柔和的亮度,桌上早已摆好医药箱。
  「坐好。」沉景言的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他单膝跪下,迅速拿出生理食盐水和棉纱,先用水冲掉伤口上的血跡,白色的棉垫很快被染成鲜红色。他眉心微蹙,却没有任何慌乱,动作稳而精准。
  「会痛。」他先提醒一句,接着用优碘迅速消毒,指尖按住她膝盖两侧固定,避免伤口再次裂开。
  裴芝咬着唇,指尖微微攥紧,眼眶滑落了几滴泪痕,却还是忍着没有出声。
  等血止住后,他挤出抗菌药膏,沿着伤口边缘薄薄地抹上一圈,再用无菌纱布包好,层层固定。
  「芝芝,」他绑好最后一圈胶带,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说过我不会干涉你和谁来往──」
  她泪眼婆娑地抬眼看向他,等着后半句。
  「──但只要有人伤害了你,我就决不会旁观。」他的手覆在她膝盖上,像是最后的确认,「这条界线,不容讨价还价。」
  她没有回话,只伸手轻轻扣住他的手腕。
  沉景言顺势握住她的手,将毛毯盖在她腿上,坐到她身旁,才微微地松了口气,将她拉进怀里,「以后别自己留下来加班。」
  「嗯。」她很乖地应着,下巴轻轻抵在他肩上。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后脑,那力道既温柔,又像是在安抚一隻不安分的小猫。
  「你知不知道,刚才看到你受伤的那一刻,我脑子是空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怕伤口有多深,我怕的是,如果再晚一步......我可能会错过什么。」
  裴芝轻轻眨了下眼,手指扣了扣他的衬衫边,低声说:「我没事了,你别想太多。」
  「我能不想吗?」他轻哼一声,把她抱得更紧,「你总是觉得自己能应付一切,可我不是神,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你。」
  她没反驳,只是在他怀里蹭了蹭,像是在默默服软。
  片刻,沉景言看了眼掛鐘,缓缓说道:「时间不早了,去洗漱,早点休息。」
  「脚痛,不想动。」她小声地撒娇。
  他挑眉,「现在知道脚痛了?今天在展场上怎么不会保护自己?」
  裴芝被这句话噎了一下,抬眼看着他,眼眶泛着泪光,有些不自信地问:「你生气了?」
  沉景言沉默了一瞬,目光沉下来,「自信点,把最后的问句拿掉,我就是生气了。」
  这一句不带任何转圜,让她鼻尖一酸,眼眶里的泪终于溢了出来,「你别生气嘛!我也是怕你担心啊!」
  看着她委屈的模样,他心底那一丝硬气瞬间崩掉,叹了口气,伸手擦去她的眼泪,「别哭了,刚消毒完再揉眼睛,一会儿眼睛也红了。」
  他低头在她额前落下一吻,语气比刚才温柔了许多,「我生气,不是因为你受伤,是因为你没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那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兇......」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
  「好,不兇了。」他应得乾脆,顺势抱起她往浴室走,「不过洗漱还是得做,我帮你。」
  她愣了愣,反应过来后用手捶了捶他的肩,「我又不是小孩。」
  「刚才哭成那样,还敢说不是。」他低笑,像是有意逗她,语气里却满是宠意。
  浴室的灯光亮起,蒸汽在镜面慢慢氤氳开来,他耐心地帮她卷好裤脚,让她坐在小板凳上,自己则半蹲着替她洗去一天的疲惫。
  动作不快,偶尔抬眼,两人的视线对上时,他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像这样多好,乖乖的,不会让我担心。」
  她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撑住他的脸颊,轻轻地在他唇边印了一下,「那你也一样,不准让我担心。」
  沉景言愣了愣,随即握住她的手,反过来亲了亲指尖,「好,说好了。」